夫差手腕上的齒痕滲出血珠，一滴，兩滴，砸在冰冷的金磚上，暈開小小的暗紅。
時間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凍結，殿內死寂，連燭火爆裂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他的兒子，他寄予厚望的吳國太子，此刻像一頭受傷的幼獸，嘴角帶著血絲，蜷縮著，那雙曾滿是孺慕的眼眸裡，此刻只剩下驚懼和一種陌生的、近乎仇恨的火焰，死死地瞪著他。
這目光比任何利劍都更鋒利，瞬間刺穿了君王暴怒的盔甲，露出底下被至親背叛的、冰冷的愕然與痛楚。
“鴻……兒？”夫差的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握著劍的手，竟微微有些發軟。
這短暫的凝滯給了鄭旦一線生機。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用身體擋在太子鴻和那柄猶自閃著寒光的劍鋒之間。
她甚至來不及拉攏自己散亂的衣襟，裸露的肌膚在燭光下顯得蒼白而脆弱，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堵隨時會被摧毀卻絕不後退的牆。
“大王息怒！太子年幼，護母心切，一時情急衝撞大王！”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卻異常清晰，“罪在奴婢！是奴婢……是奴婢行為不端，驚擾太子，才致此禍！奴婢罪該萬死！求大王責罰奴婢一人，饒過太子！”
她重重叩首，額頭撞擊金磚，發出沉悶的響聲。
每一記叩首，都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和懇求。
她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是徒勞，唯有將一切罪責攬下，將太子摘出去，才有一絲渺茫的希望。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被甲士死死按住的西施和范蠡，西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痛楚，范蠡則緊抿著唇，臉色鐵青。
伍子胥冷哼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大王！此等穢亂宮闈、蠱惑儲君之罪，豈是區區一個賤婢能擔待的？太子年幼，若非有人蓄意教唆挑撥，怎敢行此大逆不道之舉？依臣之見，鄭旦、西施、范蠡，連同這膽大包天的侍衛，皆應立斬於殿前，以正宮闈，以儆效尤！”
“相國所言極是！”夫差眼中的痛楚迅速被更深的暴戾取代。
手腕的刺痛和兒子那陌生的眼神，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
他需要一個宣洩口，需要鮮血來洗刷這份屈辱和背叛。
他猛地抬起劍，不再看地上的太子和鄭旦，劍尖直指被押著的范蠡和西施：“將此二人，連同那賤婢鄭旦，拖出去……”
“父王——！”
一聲淒厲的哭喊再次響起。
太子鴻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試圖扶起他的宮人，踉蹌著撲到夫差腳邊，死死抱住他的腿，小小的身體因恐懼和激動劇烈顫抖，“不要殺阿母！是鴻兒錯了！鴻兒錯了！父王要殺就殺鴻兒！不要殺阿母！”
他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眼神里充滿了孩童最原始的恐懼和哀求。
夫差的身體僵住了。
兒子的眼淚和哀求，像滾燙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他低頭看著這張酷似自己幼時的臉龐，握著劍的手，竟再也無法向前遞出半分。
殺伐決斷的吳王，第一次在臣子面前，顯露出如此深重的猶豫和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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