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韓邪單于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在昭君心頭激起千層漣漪。
帳內光線昏暗，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逆著晨光，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人心，牢牢鎖在她手中的琵琶上。
昭君握著絲帕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但面上卻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訝異與思鄉愁緒的淺笑。
她放下琵琶，盈盈起身，對著單于的方向微微屈膝：“單于晨安。昨夜風急，擾了清夢，一時心有所感，便撥弄了幾下琴絃，不成曲調，倒讓單于見笑了。”
她的聲音溫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如同被風沙磨礪過的玉石。
單于沒有立刻回應，他緩步走進穹廬，沉重的皮靴踏在氈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目光掃過擦拭得鋥亮的琵琶，又落在昭君低垂的眼睫上，似乎在審視她話語的真偽。
帳內一時寂靜，只有牛油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思念故土，人之常情。”
單于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本王聽聞漢宮樂師技藝精湛，閼氏這曲《胡笳十八拍》，指法倒是……頗為獨特。”
他刻意在“獨特”二字上頓了頓，目光如鉤。
昭君心頭一凜。
他果然察覺了！昨夜琴音中的密碼指法，瞞得過旁人，卻未必瞞得過這位在草原上廝殺半生、對任何異常都極其敏銳的匈奴之主。
她抬起眼，迎上單于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蕩：“單于謬讚。昭君在漢宮時，曾得一位老宮人指點，學了些旁門左道的指法，只為排遣深宮寂寥，登不得大雅之堂。如今身處漠北，聞胡笳之聲，感懷身世，便不自量力地模仿一二，徒惹單于笑話了。”
她巧妙地將“獨特”指法歸因於“老宮人”和“排遣寂寥”，又點出“模仿胡笳”的動機，合情合理。
單于盯著她看了片刻，那銳利的目光似乎要將她看穿。
最終，他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閼氏過謙了。本王倒覺得，你這琴音，別有深意。”
他不再深究，話鋒卻陡然一轉，“今日午後，本王在議事大帳設宴，款待遠道而來的貴客，閼氏務必出席。”
“昭君遵命。”
昭君垂首應道，心中卻警鈴大作。
這絕非尋常宴飲，單于的試探，才剛剛開始。
午後的議事大帳，比平日更加肅穆。
帳內鋪著厚實的熊皮，中央篝火熊熊燃燒，烤全羊的香氣混合著馬奶酒的醇厚氣息瀰漫開來。
單于高踞主位，左右分坐著匈奴各部的首領和幾位漢朝使臣，陳湯赫然在列，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昭君被安排在單于下首右側，位置顯眼。
酒過三巡，氣氛看似熱絡。
單于端起一隻鑲嵌著綠松石的銀盃，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昭君身上：“閼氏遠嫁漠北，是我匈奴之幸。本王敬你一杯，願漢匈永結盟好！”
他話音未落，侍立一旁的侍者便託著一個鎏金托盤，將一隻同樣形制的銀盃呈到昭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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