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濤箋，細膩柔韌，是長安貴女們鍾愛的雅物。
她走過去，拿起那封信。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一種極其細微的、異於尋常紙張的滯澀感傳來。
很輕微，若非她曾經在深宮之中，對這類隱秘手段有過耳聞，幾乎難以察覺。
明礬？
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她混沌的腦海。
楊國忠這種人，絕不會把真正的意圖寫在明面上。
這封許諾復位、骨肉情深的信，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她走到燭臺邊。昨夜混亂之後，樂坊各處都點著燈，驅散陰霾和不安。
她拿起矮榻邊矮几上的一支白燭，點燃。
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起來，帶來一絲微弱的光和熱。
她將信紙湊近燭火，小心翼翼地，讓火焰的熱力均勻地烘烤著紙背。
動作穩定，沒有絲毫顫抖，彷彿剛才那個砸碎玉韘、跪地崩潰的人不是她。
紙張在熱力下微微卷曲，散發出紙張特有的焦味。
漸漸地，在那工整漂亮的墨跡之下，一行行截然不同的、顏色略深的字跡，如同從幽冥中滲出般，緩緩顯現出來！
字跡潦草，帶著一種倉促和驚惶，內容卻像淬毒的匕首，直刺人心：
“……聖上震怒，已密令陳玄禮徹查江南，凡楊氏子弟，皆在名錄……安祿山狼子野心，聖上欲借其手……盡滅楊門……以絕後患……速離江南，切切！”
“聖上欲滅楊門”。
五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鐵釘，狠狠楔入她的眼底！
果然如此！
李隆基！她的好三郎！為了他的江山，為了他的帝位，為了掩蓋他當年放縱安祿山以制衡楊家的愚蠢和冷酷，他不僅要殺她，更要斬草除根，將整個楊氏連根拔起！用安祿山這把刀，替他完成這血腥的清洗！
好一個一石二鳥，好一個帝王心術！
沒有預想中的憤怒，沒有歇斯底里。
一股比窗外梅雨更冷、更沉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凍結了最後一絲殘存的、屬於“楊玉環”的溫度。
她看著那行在燭火下猙獰顯現的字跡，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笑。
冰冷，譏誚，帶著洞悉一切後的絕望與……瘋狂。
她輕輕吹熄了燭火，將那封承載著家族噩耗和帝王毒計的密信，隨手丟在矮榻上，彷彿那只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夜色，徹底籠罩了樂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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