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未歇。
細密的雨絲依舊固執地敲打著窗欞，將樂坊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
霓裳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散亂的長髮垂落，遮住了她毫無血色的臉。
妝臺鏡面碎裂的紋路猙獰地蔓延，映出無數個破碎的影子。
飛濺的玉韘碎片散落在她腳邊，像一地冰冷的星辰，曾經溫潤的光澤早已黯淡，只剩下尖銳的稜角，刺眼地提醒著方才那場徹底的毀滅。
她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彷彿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琉璃人偶，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洩露著內裡尚未平息的驚濤駭浪。
後院的沖洗聲不知何時停了。
紅綃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什麼。
她看著滿地狼藉和那個跪著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蹲下身，開始小心地收拾那些散落的胭脂盒、珠釵，以及那些鋒利的碎玉片。
每一片都冰涼刺骨，帶著一種決絕的寒意。
時間在窒息的沉默和單調的雨聲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敲門聲，短促而謹慎，三下，停頓，再兩下。
紅綃動作一頓，警惕地看向霓裳。
霓裳的肩膀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抬頭。
敲門聲又響了一遍，同樣的節奏。
紅綃站起身，快步走向前廳。
片刻後，她帶著一個渾身裹在寬大蓑衣裡的人影走了進來。
那人摘下溼漉漉的斗笠，露出一張年輕卻帶著風霜之色的臉，眼神里透著難以掩飾的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他環視了一眼凌亂的室內，目光在跪著的霓裳身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霓裳姑娘？”他開口，聲音刻意壓低，帶著長安官話的口音。
霓裳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溼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悲慼，也無憤怒，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空白，像被暴雨沖刷後裸露出的冰冷岩石。
她甚至沒有看那信使一眼，目光空洞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信使被她這副模樣弄得微微一怔，準備好的開場白卡在了喉嚨裡。
他定了定神，從貼身的衣襟裡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雙手遞上，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奉楊國忠大人之命，特來面呈姑娘。”
霓裳依舊沒有反應，彷彿沒聽見，也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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