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不是昨夜那種劈頭蓋臉的急雨，而是綿密、細碎、無休無止的江南梅雨。
雨水順著樂坊黛瓦的凹槽匯聚成線，滴滴答答敲打著後院青石鋪就的天井，聲音單調而固執，像一根無形的針，一下下刺著緊繃的神經。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水汽，混雜著隱約未散的血腥味和沉入河底的死亡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霓裳坐在窗邊的矮榻上，面前攤開著一卷卷散亂的樂譜。
昨夜的血腥與驚悸彷彿被這雨水暫時封存，只留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寒意。
紅綃帶著幾個心腹丫頭在後院反覆沖刷著地板，用草木灰掩蓋最後一絲痕跡，動作利落而沉默。
沒有人說話，只有水聲、刷洗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
她隨手拿起一張泛黃的紙頁。
是《清平調》的殘譜，上面是她當年在興慶宮梨樹下，信手改動的幾個音符。
指尖撫過墨跡，冰涼。
昨夜那刺客臨死前嘶喊的“貴妃娘娘饒命”又在耳邊炸響，帶著瀕死的恐懼和扭曲的荒謬。
李隆基知道了。他不僅知道她還活著，知道她在江南，更知道她化名霓裳，在蘇州城裡用音律編織著對他的控訴。
所以，他派來了龍武軍，要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徹底抹去她這個“禍水”，抹去他帝王生涯裡最大的汙點，也是……最深的恐懼。
“三郎……”
她無聲地咀嚼著這個曾經浸滿蜜糖、如今卻淬滿毒汁的稱呼。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尖銳的疼痛過後，是空茫的鈍痛。
她以為自己早已將那個男人、那段過往碾碎在太湖的波濤裡，連同那件撕碎的霓裳羽衣。
可昨夜刺客的刀光，那聲絕望的呼喊，還有刀柄上冰冷的龍紋，都像一把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撬開了記憶深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角落。
窗外，雨打芭蕉。
闊大的蕉葉在雨水的沖刷下低垂著，發出沉悶的“啪嗒”聲。
一下，又一下。
單調，重複。
這聲音……這聲音……
眼前泛黃的樂譜忽然模糊起來，墨色的音符在紙頁上跳動、旋轉。
窗外的雨聲變了調，不再是沉悶的“啪嗒”，而是清脆、空靈、帶著金屬質感的“叮鈴……叮鈴……”
是興慶宮飛簷下的鐵馬。
也是這樣一個雨天。不，那天的雨似乎更大些，是長安暮春少有的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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