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落在她纖細的手指上,眼神專注而耐心,“要借勢。借這天地之勢,借這金鐵之聲。”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虛按在琴絃上方,並未真正觸碰到,“心隨風雨動,意隨金鐵鳴。指尖放鬆,氣韻貫通,力發於內,而非形於外。你試試?”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她依言坐下,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窗外狂暴的雨聲和叮噹作響的鐵馬,只將心神沉入他方才的話語中。
指尖不再死死扣住琴絃,而是放鬆下來,想象著風雨的節奏,鐵馬的韻律。
撥絃。
“錚——”
這一次,琴音不再幹澀,雖仍顯生澀,卻隱隱帶出了一絲風雨欲來的沉凝之勢。
“對,就是這樣。”他眼中笑意加深,帶著讚許,“再來。”
他站在她身側,時而指點指法,時而講解曲意。
他的手指偶爾會虛點在她手背上,引導她運指的力道和方向,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袖傳來,帶著令人心安的暖意。
窗外風雨如晦,殿內卻彷彿自成一方天地,只有琴音流淌,和他溫和低沉的講解聲。
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個耐心教導她音律的“三郎”。
她偷偷抬眼看他專注的側臉,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孺慕與悸動的暖流悄然滋生。
“陛下……為何對音律如此精通?”她忍不住輕聲問。
他聞言,目光從琴絃上移開,望向窗外迷濛的雨幕,眼神似乎飄得很遠。
“音律之道,通天地,感鬼神,亦可……寄情。”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帝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朝堂之上,金戈鐵馬;宮苑之中,絲竹管絃。剛柔並濟,方為大道。”
那時,她以為他口中的“情”,是對她的憐惜與寵愛。
她以為那耐心細緻的教導,那溫和專注的眼神,便是帝王難得的情深。
她甚至偷偷藏起了他遺落在琴案上的那枚玉韘,視若珍寶。
“叮鈴……叮鈴……”
“啪嗒……啪嗒……”
鐵馬聲?雨打芭蕉聲?
兩種聲音在耳邊瘋狂交織、重疊、撕扯!興慶宮飛簷下清脆急促的銅鈴聲,與此刻窗外蘇州樂坊後院沉悶單調的芭蕉雨聲,如同兩股無形的繩索,狠狠勒住了她的意識!
眼前不再是泛黃的樂譜,而是十年前沉香亭畔那張溫和帶笑的側臉!耳邊不再是單調的雨聲,而是那低沉耐心的講解!
“心隨風雨動,意隨金鐵鳴……”
“音律之道,通天地,感鬼神,亦可……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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