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夜雨來得毫無徵兆，豆大的雨點噼啪砸在樂坊的黛瓦上，將白日里蘇州城的喧囂沖刷得乾乾淨淨。
霓裳坐在二樓臨窗的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脂粉未施的臉。
窗外黑沉沉的，只有簷角懸著的燈籠在風雨中搖晃，投下破碎的光影。
她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頸側——那裡光潔平滑，沒有任何痕跡。
可長安城裡的那個人，此刻怕是正對著帶血的梨花帕發狂吧？她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指尖卻微微發顫。
高力士認出了那方帕子，李隆基……她的三郎，此刻是悔是懼？亦或是，殺心更熾？
樓下大堂裡，紅綃正領著幾個新來的小丫頭收拾杯盞。
白日里樂坊剛演完新排的《羽衣曲》，滿堂喝彩聲似乎還在梁間縈繞，此刻卻只剩下杯盤碰撞的輕響和窗外單調的雨聲。
紅綃手腳麻利，水紅色的衣袖隨著動作輕盈翻飛，像兩片雨中顫動的花瓣。
誰也不會想到，這雙能彈出清越琵琶、舞出曼妙水袖的手，指縫裡藏著比繡花針更細、更致命的寒芒。
“紅綃姐，後院好像有動靜。”
一個叫小蝶的丫頭抱著摞高的碗碟，怯生生地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有人翻牆。”
紅綃手上動作一頓，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雨大，許是野貓。收拾完都回房歇著，夜裡警醒些。”
她語調平穩，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通往後面小院的那扇虛掩的門扉。
樂坊臨水而建，後院牆外便是幽暗的河道，平日裡連野貓都嫌僻靜。
雨聲掩蓋了許多聲音，但習武之人耳力敏銳，那幾聲極其輕微的、泥水被踩踏的“噗嗤”聲，絕非野物所能發出。
小蝶和其他幾個丫頭依言退下。
大堂裡只剩下紅綃一人。
她吹熄了最後一盞燈，只留樓梯轉角處一點微弱的燭光。
整個樂坊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靜，唯有雨聲更顯喧囂。
她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根粗大的楠木柱子後，身影與陰影融為一體，呼吸輕緩得幾乎停滯。
水袖垂落，指尖卻已悄然扣住了袖中暗藏的鋒芒。
時間在雨聲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後院那扇門，被一隻溼漉漉、沾滿泥濘的靴子，無聲無息地頂開了。
三個黑影如同鬼魅般滑了進來。
他們穿著尋常客商慣用的油布蓑衣，戴著寬大的斗笠，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蓑衣上雨水淋漓，滴落在乾燥的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三人動作迅捷而謹慎，落地無聲，目光如鷹隼般迅速掃視著空曠的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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