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夏夜悶熱得如同蒸籠，蟬鳴撕扯著凝滯的空氣。
高力士獨自坐在內侍省值房內，汗珠順著鬢角滑落，浸溼了絳紫色的官袍領口。
案頭堆著從江南加急送回的密匣，匣蓋已被開啟，露出裡面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物件——一片巴掌大小、邊緣焦黑的織物殘片。
金線盤繞的纏枝蓮紋在燭火下幽幽反光，蓮心那點硃紅，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枯瘦的手指撫過那細膩的織料，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直透心底。
陳玄禮的密奏字字如刀：“……紋樣、金線、硃砂，皆與貴妃舊服同……馬嵬疑雲，臣不敢妄斷，然此物現於蘇州樂坊，恐非吉兆……”
高力士閉上眼，馬嵬驛那株沾滿夜露的梨樹，樹下白綾懸垂的素衣身影，還有脖頸上那道……那道本該存在卻模糊不清的疤痕，混雜著江南飄來的“盡是君王負心處”的歌聲，在他腦中嗡嗡作響。
他小心翼翼地將殘片重新包好，鎖進最底層的抽屜，彷彿鎖住一個隨時會噬人的噩夢。
就在他起身欲去稟報時，一個小內侍低著頭，捧著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腳步輕得像貓，悄無聲息地跪在門外。
“何事？”高力士皺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稟高公公，宮門值守方才收到此物，言明務必親呈公公。”
小內侍的聲音細若蚊吶，雙手將木盒舉過頭頂，“來人未露面目，只道是……故人相贈。”
故人？高力士心頭猛地一跳。
他揮手屏退左右，接過那木盒。
入手微沉，盒面光素無紋，只隱隱透著一股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冷香。
他指尖微顫，撥開精巧的銅釦，盒蓋無聲滑開。
裡面沒有書信，沒有隻言片語，只有一方摺疊整齊的素白絲帕。
高力士屏住呼吸，用兩根手指，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拈起絲帕一角，輕輕展開。
帕子正面，是並蒂蓮。
兩朵蓮花相依相偎，粉瓣金蕊，翠葉舒展，繡工精絕，絲線光澤流轉間，彷彿能嗅到那清雅的荷香。
那針法，那配色，那花瓣舒展的弧度……高力士的瞳孔驟然縮緊！
這分明是……是當年太液池畔，貴妃娘娘最愛的並蒂蓮樣子！他曾無數次看她執針，在春日暖陽下，一針一線，繡著這並蒂蓮，唇角含笑，眼中映著瀲灩波光，口中還哼著不成調的《清平樂》……
他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猛地將絲帕翻轉！
反面，赫然是帶血的梨花！
雪白的絲帕底子上，用深淺不一的暗紅絲線，繡出數枝梨花。
花瓣不再是純淨的白，而是浸染著詭異的紅暈，絲絲縷縷，如同滲出的血痕。
枝幹虯勁扭曲，帶著一種瀕死掙扎的猙獰。
最刺目的是花蕊處，竟用近乎黑色的絲線點綴，彷彿凝固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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