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沉甸甸的陰霾。
玄宗李隆基正背對著殿門，站在那幅巨大的《驪山避暑圖》前，背影蕭索，彷彿一座即將風化的石像。
“陛下……”高力士的聲音乾澀沙啞，雙手捧著那方絲帕，如同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玄宗緩緩轉過身，臉上是連日驚悸留下的灰敗，眼窩深陷，目光卻銳利如鷹隼。
“何事如此驚慌？”他的視線落在高力士手中那抹刺目的白上。
高力士深吸一口氣，將絲帕正面朝上，奉至御前：“老奴……收到此物……”
玄宗的目光掃過那並蒂蓮，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隨即又舒展開，帶著一絲遙遠的、近乎虛幻的暖意。
“並蒂蓮……是她當年……”他喃喃低語，指尖下意識地想要觸碰那細膩的繡紋。
高力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將絲帕翻轉！
帶血的梨花，猝不及防地撞入玄宗的眼底！
那扭曲的枝幹，那染血的花瓣，那漆黑的蕊……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玄宗混沌的腦海！
他臉上的那點暖意瞬間凍結、碎裂，化為一片駭然的慘白。
他死死盯著那方帕子，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看到了馬嵬驛那株掛滿白綾的梨樹，在眼前瘋狂搖曳、滴血！
“這……這是……”玄宗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高力士艱難地吞嚥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雙面異色繡……針法……獨一無二……”
玄宗猛地伸出手，一把奪過絲帕！他枯瘦的手指近乎痙攣地摩挲著那染血的梨花，指尖傳來的冰冷怨毒幾乎將他凍僵。
他翻來覆去地看，目光最終死死釘在梨花枝幹旁，一處用極細的銀線繡出的、幾乎與絲帕同色的四個小字上——
三郎負我。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逾千鈞，帶著穿心透骨的恨意，狠狠砸在玄宗的心口！
“三郎……負我……”
他喃喃念出，每一個音節都像在咀嚼自己的血肉。
驪山溫泉的氤氳笑語，長生殿上的海誓山盟，芙蓉帳中的耳鬢廝磨……無數甜蜜的幻影在這一刻被這四個字擊得粉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算計、猜忌和那最終冰冷的捨棄！
是她！真的是她！她沒死！她帶著滿腔的怨恨回來了！用這帶血的梨花，用這剜心的字句，向他索命來了！
“啊——！”一聲淒厲、絕望、如同困獸般的嘶吼從玄宗喉嚨裡迸發出來！他眼前驟然發黑，無數幻影重疊：
梨樹下無頭的素衣女子瘋狂旋轉，帶起漫天血雨；血色蓮花在御榻邊灼灼燃燒；還有眼前這方帕子上，那帶血的梨花彷彿活了過來，花瓣片片剝落，化作利箭向他射來！
極度的驚駭和無法承受的悔恨如山崩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猛地揮手，想將這索命的帕子狠狠摜在地上，手臂卻失控地掃向御案邊緣那盞搖曳的鎏金仙鶴燭臺！
“哐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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