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冷包裹著她，像無數細密的針扎進骨髓。
楊玉環在混沌中掙扎，意識如同沉在深潭底部的碎片，一點點艱難地向上浮升。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耳邊不再是密道中死寂的黑暗和絕望的喘息，而是有節奏的、溫柔的嘩啦聲，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拍打著什麼。
還有細微的吱呀聲，彷彿老舊的門軸在轉動。
然後是嗅覺。
濃重的、帶著腥鹹的水汽鑽入鼻腔，取代了密道里陰冷潮溼的泥土氣息。
這味道陌生又熟悉，讓她恍惚間彷彿回到了許多年前，隨聖駕巡幸東都洛陽，泛舟洛水之上。
但那時是薰風和花香，此刻卻只有這純粹的、帶著涼意的水腥。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不清，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有些歪斜的竹編頂棚，縫隙裡透進天光，在水汽氤氳中形成朦朧的光柱。
身下是硬而顛簸的觸感，隨著那嘩啦聲和吱呀聲有規律地晃動。
她微微側頭，透過一個不大的方形視窗，看到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灰綠色的水。
水面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鱗波，遠處有黛青色的山影起伏。
船。
她在一條船上。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猛地一縮，昏迷前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至——馬嵬驛的星夜，搖曳的梨樹，阿蠻脖頸上那道熟悉的疤痕，高力士渾濁而痛苦的眼睛，冰冷的白綾，深不見底的黑暗密道，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奔跑……阿蠻！她替自己死了！
巨大的悲慟和劫後餘生的茫然瞬間攫住了她，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牽動著全身的筋骨都在疼痛。
“呀！你醒了？”一個帶著驚喜的清亮聲音響起。
楊玉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粗布短衫、約莫十五六歲的漁家女正探身進來。
女孩皮膚被水風和陽光曬成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又大又亮，透著未經世事的純真。
她手裡端著一個粗陶碗，碗裡是冒著熱氣的、奶白色的魚湯。
“阿爹！阿爹！她醒啦！”女孩歡快地朝船尾喊道。
一個皮膚黝黑、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應聲探進頭來，看到楊玉環睜著眼，憨厚地笑了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姑娘，你昏睡了兩天兩夜了，可嚇壞我們了。來，先把這碗魚湯喝了暖暖身子。”
漁家女小心地將楊玉環扶坐起來，在她身後墊了箇舊棉絮包裹。
楊玉環渾身痠軟無力，任由她擺佈。
她接過粗陶碗，溫熱的觸感透過碗壁傳來。
碗裡的魚湯散發著濃郁的鮮香，但她毫無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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