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環靠在船艙壁上，疲憊地閉上眼。
然而，就在她試圖整理混亂思緒時，胸口處傳來一陣異樣的觸感。
她下意識地伸手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了一片堅硬而略厚的物件。
她心中微動，小心地將其取出。
那是一本巴掌大小、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小冊子。
油紙防水，裡面的冊子雖然邊緣有些受潮捲曲，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封面上沒有任何字跡，但楊玉環的心跳卻驟然加速——這是阿蠻的筆跡！她認得！
她顫抖著翻開冊子。
裡面是阿蠻娟秀而略顯急促的字跡，記錄著一些零碎的日常，大多是宮廷瑣事和她自己的小心思。
楊玉環一頁頁翻看著，淚水無聲地滑落。
這個沉默寡言、脖頸帶疤的侍女，是她入宮後唯一能說幾句體己話的人。
冊子裡記錄著她對家鄉的思念，對某個小侍衛朦朧的好感，甚至還有對楊玉環這位主子偶爾孩子氣舉動的無奈和包容。
翻到冊子中間偏後的位置，字跡忽然變得潦草而用力，彷彿書寫者內心充滿了巨大的震驚和憤怒。
日期標註是安祿山反叛前的一個月。
“……今日隨娘娘去紫宸殿送羹湯，陛下不在內殿。我候在偏殿時，無意間聽到陛下與高將軍在暖閣密談。門未關嚴，只聽得陛下言道：‘……祿山狼子野心，朕豈不知？然楊國忠跋扈，外戚之勢過盛，已成尾大不掉之勢。今祿山請以蕃將代漢將於北疆，正可借其手，削楊家羽翼……待其兩敗俱傷，朕再收漁利……’”
“我驚得幾乎站立不穩！原來陛下……陛下早就知道安祿山必反！他不是被矇蔽，他是……他是故意放縱！他要用叛軍的刀，來砍掉楊家的枝蔓！他根本不在乎這刀會砍死多少人，會流多少血！娘娘……娘娘她一直以為陛下待她情深義重，待楊家恩寵有加……原來……原來都是假的！都是帝王心術！原以為他是多情，實則是絕情……”
字跡到這裡已經凌亂不堪，後面幾頁更是塗塗改改，充滿了恐懼和掙扎。
阿蠻顯然被這個驚天秘密壓得喘不過氣，她不敢告訴任何人，只能將恐懼和絕望傾瀉在這小小的冊子裡。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力透紙背的字：
“娘娘待我恩重，我該如何是好？若真有那一日……阿蠻願以命相酬！”
“以命相酬……”
楊玉環喃喃念著這四個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原來如此！原來這才是真相！什麼紅顏禍水，什麼君王昏聵！她的三郎，她曾以為情深似海、可以託付終身的帝王，竟如此冷酷地將她，將整個楊家，都當成了棋盤上的棄子！
他明知安祿山是猛虎，卻故意開啟籠門，只為驅虎吞狼！而她楊玉環，連同她身後顯赫的家族，都不過是這場權力遊戲裡，隨時可以犧牲的代價！
“哈哈……哈哈哈……”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淒厲而絕望，在狹小的船艙裡迴盪，驚得外面的菱角慌忙探頭進來。
“姑娘？姑娘你怎麼了？”
楊玉環沒有理會她。巨大的憤怒和被徹底背叛的痛楚如同岩漿般在胸腔裡奔湧、沸騰，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
她猛地掀開身上蓋著的舊棉被，掙扎著站起來，踉蹌著衝出低矮的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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