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角的阿爹搖著櫓，小船在晨霧瀰漫的太湖上滑行，將楊玉環送到了最近的碼頭。
臨別時，那憨厚的漁夫塞給她一小袋銅錢和幾個硬邦邦的粗麵餅子，菱角則依依不捨地拉著她的手，眼睛紅紅的：“霓裳姐姐，你要保重啊！若是在岸上過不下去，就回太湖來尋我們！”
霓裳。
這是楊玉環在離船前為自己取的新名。
當菱角問起她叫什麼時，她望著船頭那片被撕碎的霓裳羽衣沉沒的水域，脫口而出：“霓裳。”
從此，世間再無貴妃楊玉環，只有帶著一身破碎過往與刻骨恨意，掙扎求存的女子霓裳。
她目送著那艘簡陋卻承載了她重生時刻的小船消失在茫茫水霧中，然後緊了緊身上菱角阿孃留下的粗布外衫，將那張絕色的容顏掩在風塵僕僕的兜帽下，轉身匯入了碼頭熙攘的人流。
蘇州城，這座以園林精巧、市井繁華聞名的江南都會，此刻在霓裳眼中，卻像一張巨大的、無聲的網。
她沿著青石板鋪就的河道行走，兩岸是粉牆黛瓦的民居，石拱橋下烏篷船往來穿梭，吳儂軟語夾雜著商販的叫賣聲，織就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然而，這表面的繁華卻刺痛了她的眼。
她曾身處帝國最奢華的頂端，深知這歌舞昇平之下，掩蓋著多少齷齪與不公。
玄宗放縱安祿山，不也是為了維持他眼中這虛假的“盛世”麼？
行至一處告示欄前，人群的聚集引起了她的注意。
擠上前去，只見牆上赫然貼著幾張通緝畫像。
雖因路途遙遠，畫工拙劣，但那描繪的華服女子輪廓，依稀帶著她昔日的影子。
畫像旁的文字更是字字誅心：“妖妃楊玉環，惑亂君心，引致國禍，已於馬嵬伏誅。然恐有餘孽潛逃，凡有知其下落或形跡可疑者，速報官府，重賞！”
冰冷的字句像淬毒的針，狠狠扎進霓裳的心。
惑亂君心？引致國禍？好一個顛倒黑白！她死死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強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和幾乎衝口而出的冷笑。
周圍百姓對著畫像指指點點，或唾罵，或嘆息，那些聲音嗡嗡作響，彷彿要將她淹沒。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啜泣和粗暴的呵斥聲從旁邊一條陰暗的巷弄裡傳來。
霓裳循聲望去，只見幾個穿著綢緞、滿臉橫肉的家丁，正推搡著一個衣衫單薄、髮髻散亂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不過十六七歲年紀，面容清秀，此刻卻滿臉淚痕，驚恐地試圖掙脫。
“哭什麼哭！能被王老爺看上，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乖乖跟我們回去，少受皮肉之苦！”為首的家丁惡狠狠地罵道，伸手就去抓女子的胳膊。
“不！我不去！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爹的債我會做牛做馬還的……”女子絕望地哭喊著，拼命向後縮。
“還？就憑你賣唱那幾個銅板，還到下輩子也還不清！王老爺肯收你做第七房小妾，那是抬舉你！”家丁不耐煩地用力一拽，女子踉蹌著幾乎跌倒。
周圍的行人紛紛側目，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那王老爺是本地有名的豪紳，與官府素有勾結，無人敢惹。
一股同病相憐的悲憤和無法遏制的怒火瞬間衝上霓裳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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