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兩層高，木結構已顯陳舊，門窗破損，蛛網遍佈，顯然荒廢已久。
但位置尚可，臨街傍水，後院還有一小片空地。
更重要的是，它足夠隱蔽，也足夠寬敞。
霓裳用身上最後一點碎銀，從急於脫手的原主手裡買下了這棟破敗的茶樓。
接下來的日子，她與紅綃，以及後來陸續被她收留的幾個同樣被逼入絕境的歌妓——或是被主家虐待逃出的婢女，或是被負心人拋棄的伶人，或是家道中落無以為生的孤女——開始了艱難的整飭。
她們自己動手，清理蛛網灰塵，修補破損的門窗，用廉價的素布遮擋牆壁的汙漬。
沒有奢華的裝飾，只有簡單的潔淨。
後院空地，她們平整出來，作為日後練習歌舞的場地。
霓裳親自設計，將一樓原本散亂的茶座拆掉大半，空出中央一片區域，鋪上粗糙的草蓆，權作舞臺。
二樓則分隔出幾間狹小的臥房。
日子清苦，食物粗糲，但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裡，這些飽經風霜的女子們，竟奇異地找到了一絲喘息之機和久違的安穩。
霓裳成了她們的主心骨，她不言不語，卻用行動為她們撐起了一片天。
她們稱她為“霓裳娘子”。
一個微雨的午後，茶樓內瀰漫著木頭和灰塵混合的氣息。
紅綃和另外三個姑娘——擅長琵琶的雲娘，歌喉清亮的鶯兒，身段柔軟的綠腰——正坐在草蓆上，跟著霓裳學習一支簡單的江南小調。
霓裳沒有樂器，便以指節輕叩桌面，打出清晰的節拍。
姑娘們學得很認真，但眉宇間仍帶著揮之不去的怯懦和對未來的迷茫。
她們的聲音細弱，動作拘謹，彷彿驚弓之鳥。
霓裳停下叩擊，看著她們。
窗外雨絲如織，打在瓦片上沙沙作響。
這聲音，讓她恍惚間又回到了長生殿，那個男人曾握著她的手，教她識譜，為她擊節，在她耳邊低語：“玉環，此曲只應天上有……”
虛偽！刻骨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
他教她音律，給她無上榮寵，不過是為了將她塑造成一個更完美的玩物，一個更有效的棋子！
那些柔情蜜意，那些山盟海誓，都成了阿蠻日記裡最辛辣的諷刺！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
她需要宣洩，需要控訴！這滿心的憤懣與悲涼，豈是這軟綿綿的江南小調所能承載？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牆角堆放雜物的地方，那裡有幾塊木匠留下的炭筆。
她撿起一塊，走到還算平整的一面白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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