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夜色，比江南厚重得多。
沒有溫柔的水汽，只有乾燥的風捲著塵土，在空曠的朱雀大街上打著旋兒。
宵禁的梆子聲早已響過，坊門緊閉，除了巡邏金吾衛沉重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的輕響，整座城市陷入一種壓抑的死寂。
然而，在這片死寂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城東崇仁坊，一座門庭略顯蕭索的宅邸後院，書房窗欞透出微弱燭光。
這裡是已故宰相楊國忠的一處別業，如今由其族侄楊暄暫居。
燭火搖曳，映照著楊暄那張年輕卻佈滿陰霾的臉。
他對面，坐著一個裹在深色斗篷裡的男人，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范陽節度使的誠意，楊公子想必已收到。”
斗篷客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重的河北口音，“如今潼關雖未破，但安帥麾下鐵騎枕戈待旦，破關只在旦夕之間。長安，遲早是囊中之物。”
楊暄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茶杯邊緣，杯中是早已冷透的茶水。
他抬眼，目光銳利：“安帥的‘誠意’，是許諾我楊家事成之後，能重掌朝堂，甚至……更進一步？”
斗篷客發出一聲短促的、意義不明的低笑：“楊公子是明白人。聖上如今對楊氏一門是何態度，想必公子比在下更清楚。馬嵬坡上，若非陳玄禮等將領逼迫，貴妃娘娘或許……唉。”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留下無盡的暗示，“安帥深知楊家冤屈，更知楊氏在朝野盤根錯節的勢力。亂世之中，擇良木而棲，方是智者所為。”
窗外傳來更夫悠長而單調的報時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楊暄沉默著。家族的傾覆，族人的流放，昔日煊赫的楊氏門楣一夕崩塌，巨大的落差和恐懼日夜啃噬著他。
安祿山的使者，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帶來了誘惑，也帶來了更深的危險。
他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密信，江南傳來的模糊訊息，關於一個神秘的樂坊，關於一首被篡改的《清平調》……他心頭猛地一跳。
“貴妃娘娘……”
楊暄試探著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她……當真在馬嵬坡……”
斗篷客的帽簷微微抬起，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更深的陰影，只能看到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楊公子何必明知故問？江南的霓裳羽衣，唱的可不只是江南小調。‘會向瑤臺月下逢’……娘娘的恨意，隔著千里江山，都能聽得真切啊。”
楊暄的手一抖，茶杯險些脫手。
他強自鎮定，壓低了聲音：“聖上……他可知曉？”
“這正是安帥派在下前來的另一個緣由。聖上或許尚被矇在鼓裡，或許……是裝作不知。但楊家，必須做出選擇。”
斗篷客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的嘶鳴，“是坐等聖上秋後算賬，徹底斬草除根？還是抓住時機，與安帥裡應外合，搏一個東山再起？娘娘在江南的舉動，已是箭在弦上。楊家，難道還要繼續當那待宰的羔羊？”
燭火噼啪爆出一個燈花，光影劇烈晃動了一下。
楊暄的臉色在明暗之間變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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