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後來呢？馬嵬坡的梨樹，那具被白綾纏繞的、脖頸帶疤的“屍體”……不，那不是她！
陳玄禮最後那封密奏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腦海——頸間無疤！她沒死！她跳進了西湖，化作了血蓮！她回來了！她夜夜入夢，用這帶血的花瓣提醒他，提醒他曾經的背叛，提醒他親手賜下的白綾！
“是她……是她不肯放過朕……”
李隆基佝僂著背，蜷縮回冰冷的床榻，用錦被緊緊裹住自己，卻止不住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他閉上眼，那血色的蓮花便又在黑暗中綻放，花心旋轉的素白身影越來越清晰，唇邊那抹極致純淨又極致哀傷的笑容，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日子就在這無盡的驚懼與煎熬中緩慢爬行。
案頭的紅蓮再也沒有出現過，可那血色的幻影卻變本加厲。
白天，他精神恍惚，對著空無一物的角落喃喃自語；夜晚，他在血湖的幻象中掙扎嘶喊。
太醫署的脈案堆積如山，開的安神湯藥一碗接一碗灌下去，卻如同泥牛入海，毫無作用。
他迅速衰老下去，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曾經指點江山的帝王威儀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被夢魘啃噬殆盡的枯槁老人。
又是一個被血色蓮花驚醒的深夜。
李隆基沒有像往常一樣驚叫，他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帳頂繁複的蟠龍紋。
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連恐懼都變得麻木。
他感到生命正從這具殘破的軀殼裡一絲絲抽離。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長生殿。
殿外星河璀璨，殿內燭影搖紅。
她穿著那身流光溢彩的霓裳羽衣，正對他回眸一笑，眼波流轉，勝過萬千星辰。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倩影，想要喚一聲“玉環”……
“陛下？該進湯藥了。”
一個年輕宮女怯生生的聲音在帳外響起，打破了這短暫的幻境。
李隆基沒有回應。
他依舊維持著伸手的姿勢，渾濁的眼底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
那隻伸出的手，最終無力地垂落在冰冷的錦被上，五指卻奇異地微微蜷曲著，彷彿在虛空中抓住了什麼無形的東西。
次日清晨，陽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窗帷，在寢殿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斑。
高振像往常一樣，小心翼翼地端著溫水進來，準備伺候太上皇起身。
“陛下，卯時了。”他輕聲喚道。
帳內毫無聲息。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高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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