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行宮深處，太上皇李隆基的寢殿終年瀰漫著沉水香的氣息。
那香氣濃得化不開，如同凝固的膠質，沉沉壓在每一個角落，試圖掩蓋某種更深邃、更腐朽的東西。
三年了，自從他不再是天子，只是被尊稱為“太上皇”的那個囚徒般的存在，這香氣就成了他唯一的屏障，隔絕著外界，也隔絕著某些他不願面對的記憶。
可有些東西，是再厚重的香也擋不住的。
夜復一夜，當更漏滴盡，萬籟俱寂，那景象便會準時降臨。
起初是水聲，細微的、咕嘟咕嘟的冒泡聲，彷彿就在他枕邊響起。
接著，是顏色——刺目的、粘稠的猩紅，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染透他緊閉的眼瞼。
最後，是那朵蓮花。
一朵巨大無朋的血色蓮花，從沸騰翻滾的血色湖水中緩緩升起，花瓣層層疊疊，邊緣如同被利刃割開，滴落著永不幹涸的“露珠”。
花心深處，隱約有個素白的身影在旋轉，長髮披散，衣袂飄飄，每一次旋轉都帶起更濃烈的血腥氣，直衝他的口鼻。
“啊——！”
李隆基又一次從榻上驚坐而起，冷汗浸透了寢衣，黏膩地貼在枯瘦的脊背上。
他大口喘息，渾濁的眼珠驚恐地轉動，死死盯著床榻四周的黑暗，彷彿那血色的幻影隨時會從陰影裡撲出來。
“陛下？陛下！”
值夜的老太監高振（高力士早已病故）慌忙掌燈進來，昏黃的燭光勉強驅散了一角黑暗，卻照不亮李隆基眼中深不見底的恐懼。
“蓮……蓮花……血……”
李隆基指著虛空，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她又來了……她不肯放過朕……”
高振垂下頭，不敢去看太上皇那張因驚懼而扭曲的臉。
這樣的場景，他早已司空見慣。
他只能低聲勸慰：“陛下，是夢魘了。
老奴在這兒守著您，沒事的。”
“夢？”
李隆基猛地抓住高振的手臂，枯瘦的指節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裡，“是夢嗎？那……那案頭的花……又是怎麼回事？！”
他的目光投向寢殿角落的紫檀木案。
案頭，一隻素白瓷瓶裡，赫然插著一支含苞待放的紅蓮！花瓣嬌豔欲滴，邊緣凝著幾顆晶瑩的“露珠”，在燭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
那絕不是蜀地該有的花，更不該出現在這深宮禁苑的案頭。
高振的背脊瞬間繃緊，冷汗也冒了出來。
他記得清楚，昨日案頭還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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