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舟如梭，劈開濃稠的夜色，一頭扎進西湖西南角那片無邊無際的蘆葦蕩。
枯黃的葦杆高聳過人頭，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嗚咽，像無數低語的幽靈。
船底擦過密集的葦根，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最終在一片被葦叢環抱的死水窪裡停了下來。
“坊主，船底……漏水了！”
划槳的綠腰聲音發顫，冰冷的湖水已漫過她的腳踝。
方才突圍時，流矢擦過船身，留下了一道隱秘的裂痕。
楊玉環——霓裳——站在船頭，溼冷的夜風掀起她鬢邊幾縷散亂的髮絲。
身後，是鶯兒、雲娘等最後幾名跟隨的樂女，人人帶傷，面色蒼白如紙，緊握著手邊僅存的樂器——斷裂的琴、破損的鼓、甚至是從水榭帶出的銅鏡碎片。
她們的目光，越過搖曳的葦叢縫隙，投向外面被火把映得通明的湖面。
陳玄禮的戰船並未放棄。
龍武軍的呼喝聲、船隻破浪聲、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正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如同一個不斷收緊的鐵桶。
火光跳躍，將扭曲的人影投射在葦叢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搜！一寸寸地搜！她們跑不遠！”
陳玄禮嘶啞的咆哮穿透夜色，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馬嵬坡的真相像毒蛇噬咬著他的心，他必須抓住她，必須用她的血來洗刷這滔天的愚弄和恥辱。
“坊主，怎麼辦？”鶯兒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指死死摳著懷中那面邊緣已經卷曲的銅鏡。
楊玉環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掠過這片絕境，掠過姐妹們絕望的臉，最終落在自己身上——那身貴妃的朝服，在火光的映照下，翟鳥紋依舊流淌著刺目的金光，雲霞帔如血般赤紅。
這身衣服，曾是榮耀的象徵，如今卻成了最沉重的枷鎖，一個她再也揹負不起的幻夢。
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浮現在她唇邊。她抬手，輕輕撫過花釵冠上冰冷的珠翠。
“取我的箱子來。”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像凍結的湖面。
雲娘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慌忙從滲水的船艙裡拖出一個包裹嚴實的紫檀木箱。
箱子開啟，裡面並非金銀細軟，而是一套摺疊整齊的舞衣——層層疊疊，色彩斑斕，正是當年名動天下的《霓裳羽衣舞》的全套服飾。
楊玉環的目光落在舞衣上，眼神複雜難辨。
有追憶，有痛楚，最終沉澱為一片死寂的決絕。
“替我梳妝。”她命令道，聲音不容置疑。
鶯兒和綠腰強忍驚惶，顫抖著上前，替她卸下沉重的花釵冠，解開繁複的朝服繫帶。
一層層象徵貴妃尊榮的華服被剝離，露出裡面素白的中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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