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熔金，將西湖染成一片動盪的赤銅。
往日里遊人如織的蘇堤、白堤，此刻空寂無人，只有肅殺的秋風捲起落葉，打著旋兒掠過水麵。
數十艘蒙衝鬥艦如同蟄伏的巨獸，黑沉沉地壓在水天相接處，船頭龍武軍的赤紅旗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它們無聲地合圍，將一座孤懸於湖心、三面環水的精緻別院——流芳榭——困在中央。
陳玄禮一身玄甲，按劍立於主艦船頭，鷹隼般的目光穿透漸濃的暮靄，死死鎖住那座燈火初上的水榭。
他身後，是數百名引弓待發的精銳甲士，弓弦緊繃的微響在死寂中清晰可聞。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桐油和湖水特有的腥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將軍，各船已就位，強弩上弦，火油備齊。”
副將低聲稟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只等您一聲令下。”
陳玄禮沒有回應。
他的視線越過粼粼波光，落在水榭最高層那扇敞開的雕花長窗上。
窗內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一種莫名的、混雜著焦躁與不安的情緒在他胸中翻騰。
從蘇州樂坊的血色雪夜，到太湖上的驚天爆炸，再到杭州城隍廟前的當街廝殺，這個“霓裳”如同鬼魅，一次次從他指縫中溜走，留下的只有滿目瘡痍和日益動搖的朝廷威信。
而此刻，她竟不逃了？還選在這避無可避的絕地？
“霓裳……楊玉環……”
陳玄禮在心中默唸著這兩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劍柄。
那日在蘇州樂坊後院拾起的金線纏枝蓮紋羽衣殘片，高力士呈上的、繡著“三郎負我”的雙面繡帕，還有那夜刺客臨死前驚惶的呼喊……無數碎片在他腦中碰撞、組合，指向一個他幾乎不敢深想的可能。
就在這時，水榭最高層那扇長窗內，所有的燈火驟然熄滅。
整個流芳榭陷入一片黑暗，彷彿被暮色徹底吞噬。
陳玄禮瞳孔一縮，右手猛地抬起——
“將軍且慢！”副將急道。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點燭火自那黑暗中幽幽亮起。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無數燭光次第燃起，不是尋常的暖黃，而是詭異的、近乎血色的深紅。
它們排列成行，勾勒出一個女子窈窕的輪廓。
然後，那個身影動了。
她緩步走到窗前，站在那片血紅的燭光背景之中。
剎那間，所有龍武軍將士，包括陳玄禮在內，都感到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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