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的風雪早已在時光中沉寂，化作鄴城宮牆縫隙裡積年的塵埃。
十二載春秋輪轉，銅雀臺依舊巍峨，只是那金碧輝煌的飛簷下，悄然滋長著無人言說的腐朽。
魏王曹丕，那個曾令天下震怖的名字，已在三年前的一場急病中倉促落幕，只留下一個年僅九歲的太子曹叡，和一座表面平靜、內裡暗流洶湧的王朝。
臘月二十三，小年。
一場罕見的暴風雪席捲鄴城，鵝毛般的雪片被狂風裹挾，抽打著緊閉的宮門窗欞，發出嗚咽般的嘶鳴。
已登基為帝的曹叡，獨自坐在先帝曹丕生前最常待的書房——顯陽殿東暖閣內。
炭火燒得很旺，驅散了刺骨的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少年天子眉宇間的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他面前攤開著一卷先帝批閱過的奏章，硃砂批註凌厲如刀鋒。
曹叡的目光卻並未落在字句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奏章邊緣一個不起眼的墨點。
十二年了。
那個風雪夜銅雀臺迴廊下，舊銅鏡投射出的神秘星圖與嬰兒光影，以及乳母張氏瞬間慘白的臉色和緊緊捂住他眼睛時顫抖的手，始終烙印在他心底最深處，如同一個未解的咒語。
母親甄宓的面容在他記憶裡早已模糊，只餘下宮人口中諱莫如深的嘆息，和那面被張氏秘密收藏、內層繡著奇異點陣圖案的襁褓布片。
“陛下，該用膳了。”內侍尖細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曹叡回過神，合上奏章。
“知道了。”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風雪立刻灌入，吹得他臉頰生疼。
目光穿過紛飛的雪幕，落在殿前空闊的廣場上。
幾個宮人正佝僂著身子，費力地清掃著幾乎沒過腳踝的積雪。
其中一個身影格外瘦小，裹著破舊的灰色棉袍，頭髮花白，在狂風中艱難地揮動著幾乎與她等高的竹掃帚。
她的動作遲緩卻異常穩定，每一次揮掃，都在厚厚的雪地上留下清晰而筆直的痕跡。
曹叡的目光無意識地追隨著那個白髮老嫗的身影。
她掃得很慢，從廣場邊緣開始，一點點向殿前臺階推進。
風雪太大，其他宮人早已草草應付，躲到廊下避風，唯有她，依舊固執地、一絲不苟地清理著通往顯陽殿正門的路徑。
她的背脊彎得像一張弓，彷彿隨時會被這風雪壓垮，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韌勁。
不知為何，曹叡的心頭莫名地悸動了一下。
他想起張氏，那個同樣沉默而堅韌的乳母，她總在夜深人靜時，對著燭火反覆描摹襁褓布片上的圖案，眉頭緊鎖。母親……究竟留下了什麼？
“傳旨，”
曹叡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殿前掃雪之人，賞熱羹一碗，暖手爐一個，讓她到偏殿廊下避避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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