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姒深吸一口氣，壓下腕間的劇痛和翻騰的氣血，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天子威儀，雷霆之怒亦不過如此，奴婢惶恐。”
她巧妙地將他出糗的狼狽，偷換成了天子威嚴的震懾。
幽王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北苑顯得格外響亮：“好個‘惶恐’！褒姒啊褒姒，你真是寡人見過最有趣的冰美人！”
他不再嘗試逗弄，反而像是欣賞一件絕世藏品般，目光在她身上流連片刻，才轉身大步離去，留下身後一片壓抑的寂靜和褒姒袖中那一片溼熱的黏膩。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浸透了鎬京王宮。
白日里喧囂的北苑，此刻只剩下風吹過枯枝的嗚咽和遠處宮漏單調的滴答聲。
褒姒獨自坐在冰冷的床榻上，沒有點燈。
腕間的傷口已經草草處理過，纏著乾淨的布條，但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皮肉，帶來陣陣鈍痛。
這痛楚是清醒劑，也是恥辱的烙印。
白日里幽王那探究的目光，虢石父無處不在的陰冷視線，還有袖中毒匕那沉甸甸的份量，都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攤開手掌，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著掌心交錯重疊的舊傷新痕，像一張無聲控訴的網。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不可聞的聲響從牆角傳來。
不是風聲，也不是蟲鳴，而是一種短促、尖銳，如同某種夜梟幼崽的啼叫，連續三聲，間隔均勻。
褒姒的心猛地一縮，瞬間繃緊了身體。
來了！她無聲地滑下床榻，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悄無聲息地移到牆角。
那裡有一塊磚石略顯鬆動。她伸出手指，在磚縫邊緣摸索著，指尖觸到一絲冰涼的金屬——是那枚繫著黑色絲線的銅錢。
她輕輕將它摳出，然後對著磚縫深處，用指甲在磚石上快速而規律地刮擦了幾下，發出類似鳥喙啄擊的“篤篤”聲。
片刻死寂後，一個低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貼著磚縫傳了進來，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冰封之心，可還堅如磐石？”
褒姒的呼吸一窒，同樣壓低聲音回應：“血海深仇，不敢或忘。”
“很好。”
那聲音帶著一絲滿意的殘酷，“王已入彀，時機將熟。莫要被浮華迷眼，更莫要……對仇敵生出半分不該有的心軟。記住你的使命，褒國的最後血脈。你的笑，是訊號，是復仇的烽火，是西周覆滅的序曲！時機一到，自會有人與你聯絡。”
話音未落，牆外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像是夜鳥振翅，隨即一切歸於沉寂，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一場幻覺。
褒姒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
密使的話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她的心臟。
仇敵……她閉上眼，白日里幽王狼狽躲閃石子時那瞬間的笨拙，還有他離去時那聲爽朗卻帶著複雜意味的大笑，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
她猛地甩頭，試圖將這些畫面驅逐出去。
袖中的匕首硌著腕骨，腕間的傷口隱隱作痛，都在提醒著她殘酷的現實。
她用力攥緊拳頭，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傷痕，用更尖銳的疼痛來對抗內心那絲不該有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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