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鼓聲如驟雨,震得洛陽宮宴殿的琉璃燈盞嗡嗡作響。
猩紅的地毯上,十二名羯族舞姬赤足飛旋,金鈴在腳踝間碎響,綴滿彩羽的裙裾飛揚如怒放的花盤。
她們時而聚攏如含苞,時而散開似流雲,每一次急停驟轉,足尖都精準地踏在鼓點最重的音節上,激起席間一片喝彩。
主位上的晉帝司馬衷看得目不轉睛,拍案叫好,全然未覺身側皇后賈南風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霾。
石崇坐在下首,目光看似追隨著舞姬們令人目眩的旋轉,實則如鷹隼般掃過全場。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領舞的羯族舞姬身上。
那女子身姿矯健,旋轉時裙裾翻飛,露出一截蜜色的小腿,腳踝金鈴的節奏,在羯鼓密集的“咚咚”聲間隙裡,偶爾會插入一絲極其微弱、幾不可聞的“叮——叮——”,如同飛鳥掠過水麵留下的漣漪。
石崇的指尖在案几上無意識地敲擊,宮、商、角、徵、羽……那“叮”聲出現的間隔,竟隱隱契合著某種變調的徵音。
他猛地想起酸儒張先生暴斃前研究的音律密碼,心頭一凜。
這些胡旋舞步,這金鈴的異響,莫非也是……
綠珠端坐在石崇對面,面前紫檀案上,一方明黃錦緞包裹的物件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正是那失蹤已久的傳國玉璽。
石崇的目光熾熱,幾乎要將那錦緞灼穿。
“此物,”綠珠的聲音平靜無波,指尖卻輕輕拂過錦緞邊緣,“是禍根,亦是火種。
留在金谷園,只會引來群狼環伺,玉石俱焚。”
石崇冷笑,身體前傾,帶著壓迫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乃天子信物,理當由我進獻陛下!綠珠,你私藏此物,意欲何為?莫非真存了不臣之心?”
他的手已按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
綠珠抬眼,眸中映著跳動的燭火,深不見底:
“主公以為,獻與今上,便能保金谷園平安?賈后垂簾,諸王擁兵,此物入宮,不過是添了一把架在所有人脖子上的刀。金谷園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頃刻間化為齏粉。”
她頓了頓,指尖點向玉璽,“它真正的力量,不在於被誰捧在手裡,而在於它‘存在’的訊息本身。握在暗處,引而不發,讓猜忌在狼群中滋生撕咬,才是保命之道。”
石崇的手從劍柄上緩緩鬆開,眼神變幻不定:“你想如何?”
“讓它‘消失’。”
綠珠的聲音斬釘截鐵,“藏於一個最安全,也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待天下有變,或可成為撥亂反正的契機,或……成為埋葬野心者的棺槨。”
她的目光掃過石崇,“主公所求,無非是石氏一門榮華安穩。此物在手,是催命符;放手,或可換一線生機。”
石崇盯著她,試圖從她平靜的面容下找出絲毫破綻,最終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他緩緩靠回椅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已有藏匿之處?”
綠珠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將玉璽推向他:“此物,主公儘可‘尋回’,以表忠心。至於它最終會‘去’哪裡……”
她端起面前的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妾身自有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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