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雪沫，狠狠抽打在窗欞上。
洛陽城西一處不起眼的院落裡，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屋內沉甸甸的寒意。
阿醜——如今已無人再喚他這個名字，認識他的人，都恭敬地稱一聲“陳先生”——正就著微弱的燭光，用一支極細的銀簪，小心翼翼地撥弄著面前一隻青瓷小盒裡的胭脂膏。
那胭脂色澤深紅，細膩如凝脂，散發出一種若有若無的奇異甜香。
陳先生布滿細紋的手指異常穩定，銀簪尖在胭脂深處輕輕一挑，帶出一小撮幾乎無法察覺的、顏色略深的粉末。
他將粉末置於另一片薄如蟬翼的玉片上，湊近燭火，粉末在熱力下竟微微泛出幽藍的光澤，旋即隱沒。
“成了。”他低語一聲，聲音沙啞，帶著歲月磨礪後的滄桑。
他小心地將玉片上的粉末傾入一隻小巧的玉瓶，塞緊塞子。
燭光跳躍，映著他鬢角早生的華髮和眼底深藏的疲憊，唯有那雙眼眸深處，一點星火般的執拗，歷經三十年風霜，未曾熄滅。
三十年前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金谷園焚盡的焦土氣息似乎還縈繞在鼻尖。
枯井裡的冰冷，懷中骨灰罈的粗糙觸感，以及那本霓裳密碼本扉頁上灼燙的字跡——“讓每滴眼淚都變成火種”——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他不再是那個在金谷園外惶惶如喪家之犬的小乞丐阿醜，他是陳先生，是綠珠娘子遺志的守夜人，是那粒火種催生出的、無聲蔓延的根系。
這盒胭脂，便是根系結出的第一枚果實。
配方源自綠珠娘子留下的密函，那封被老花匠從火場邊緣搶出的骨灰罈中暗藏的密函。
信箋泛黃，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詳細記載瞭如何將當年偽裝成淚珠的“相思引”劇毒蠟丸中的核心毒素，加以精煉改良，融入女子日常所用的胭脂水粉之中。
無色無味，遇熱則緩慢釋放，積少成多，殺人於無形。
“時機到了。”
一個穿著粗布棉襖、包著頭巾的婦人悄無聲息地走進來，低聲稟報。
她是當年婦好聯盟倖存者的後人，如今是這洛陽城內最不起眼也最靈通的“耳朵”。
“單于三日後於北郊獵場設宴，點名要新納的漢人寵妾‘玉奴’獻舞。玉奴，是我們的人。”
陳先生點點頭，將那隻小小的玉瓶遞給婦人。
“告訴她，按計劃行事。胭脂需每日塗抹，宴前最後一次，務必要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呼嘯的風雪上，“成敗在此一舉。為三十年前，也為三十年後。”
婦人鄭重接過玉瓶，藏入袖中，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裡。
北郊獵場，旌旗招展。
新搭建的穹廬大帳內，炭火燒得極旺，牛羊肉的腥羶與烈酒的辛辣氣息混雜在一起。
匈奴單于高踞主位，滿面紅光，正摟著新得的寵妾“玉奴”調笑。
玉奴一身火紅的胡旋舞裙，身姿曼妙，低眉順眼，臉頰上塗抹著濃豔的胭脂，更襯得肌膚勝雪，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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