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城，殘陽把青灰屋瓦染成一片慘淡的赭紅。
白日里沸過一陣焦灼的長街徹底靜了，不是安穩的靜謐，是耗盡氣力之後，沉沉的死寂。家家戶戶早早閉了門窗，巷陌間不聞炊煙裊裊，不聞婦孺笑語，整座城池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口鼻，連呼吸都變得微弱滯澀。
風過空巷，帶著乾燥的土塵，掃過緊閉的門板，簌簌作響，襯得夜色將至的街巷愈發荒蕪。
蘇清沅居所的小院，卻是整條巷陌裡，唯一升起煙火的地方。
小小的灶臺立在簷下，柴火靜靜燃著，沒有烈烈明火，只有微弱的火星吞吐。一口粗陶大鍋架在灶上，清水翻滾，少量糙米混著曬乾的野菜入鍋，煮出清淺稀薄的粥香，淡淡漫開，在滿巷寒涼死寂裡，成了一縷極其奢侈的暖意。
院中乾淨清幽，青石板微涼，幾株綠植靜立角落，與外頭沉鬱蕭瑟的世道格格不入。
蘇清沅立在灶前，素手輕執鍋鏟，緩緩攪動鍋中稀粥。動作從容平緩，神色安寧平和，不見亂世惶色。
她院中存糧本就不多，素來極儉度日。往日三餐清淡飽腹便足矣，從未有過半分奢靡。白日親眼見滿城米價瘋漲、饑民佇立無措，歸來後，她便清點了所有存糧，盡數取出，混著野菜熬成大鍋薄粥。
不求飽腹，只求續命。
亂世之中，一粥一米，皆是救人底氣。
沈硯辭立於院門邊，看著灶前溫溫火火的身影，眸底沉沉的寒涼稍稍褪去，漫上一層柔軟的暖色。
滿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人人都在藏糧囤物、保全自身，唯有她，身處風雨之中，依舊心懷眾生，以一己微薄之力，溫柔托住滿目瘡痍的人間。
天色徹底暗下來，巷口的光線一寸寸沉盡。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極輕、極猶豫的叩門聲。
不是急促求救，不是哭喊哀求，是帶著極致窘迫、小心翼翼的輕叩，三兩聲，弱得幾乎要被風聲蓋過。
蘇清沅動作未停，輕聲道：“進來吧。”
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隔壁的林嬸探進頭來，滿面侷促難堪，眼眶泛紅，雙手緊緊攥著破舊的圍裙邊角，站在門口進退兩難，半個身子始終不敢跨入院中。
她家便是白日里，眼睜睜看著米價翻倍、分文無力購買的尋常人家。
男人早前被徵去修繕城防，家中只剩她一人拉扯三個幼童，最小的孩兒不過三歲，連日清粥野菜度日，今日徹底斷了糧食，鍋中空空，盆底清淨，三個孩子餓了整整一日，從哭鬧到無力出聲，蜷在榻上虛弱喘氣。
她萬般無奈，走投無路，幾番猶豫徘徊，才厚著臉皮過來求助。
“蘇先生……”林嬸嗓音乾澀沙啞，滿是羞愧窘迫，頭垂得極低，不敢抬頭看她，“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家裡一粒米都沒有了，孩子餓得首喘氣，我……”
話說到一半，便哽咽難言，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硬生生忍著不敢落下。
亂世求人，最是難堪。
尋常百姓，一生傲骨，寧肯自己挨餓受凍，也不願低頭乞憐。可為人母，看著稚童忍飢挨餓、虛弱無力，所有體面傲骨，終究抵不過孩子的一線生機。
“無妨。”
蘇清沅抬眸，聲音溫柔平和，沒有半分疏離憐憫，只有妥帖的體諒，“世道艱難，鄰里本就該相互照拂，不必介懷。”
她放下鍋鏟，取來乾淨的粗瓷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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