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薄風，吹徹滿城沉鬱。
第二日天光破曉時，整座城池的氣息己然與昨日不同。
沒有驟然的驚天變故，只是人間最磨人的漸變寒涼——街巷行人更少，家家戶戶門戶緊閉，偶有開門取水、買糧的百姓，皆是步履匆匆，低頭斂目，絕無半分閒談之意。
昨夜流言徹底落地。
北邊三座城池失守的訊息，悄無聲息傳遍市井巷陌，壓得所有人心頭沉甸甸的。亂世不再是遠處的傳聞，不再是模糊的惶然，是真切壓在頭頂、步步逼近的滅頂風雨。
書院晨曉依舊。
簷角有風輕晃，枝頭殘露墜盡，青石板乾淨微涼，晨光溫柔鋪落庭院，一如往日歲歲朝暮。
可入院的腳步聲，輕了、稀了。
辰時過半，往日早己熙攘滿堂的書院，今日卻只落得寥寥數十人。
三三兩兩的孩童站在庭院裡，揹著洗得發白的粗布書袋，兩兩相望，眼底藏著茫然的空落。少了大半朝夕相伴的同窗，空蕩蕩的學堂，瞬間襯得清冷孤寂。
往日晨間清脆喧鬧的問好聲，今日稀稀細碎，落進安靜的庭院，格外單薄。
蘇清沅立在學堂階前，目光輕輕掃過空曠的院落。
心底己然瞭然。
不是孩童貪睡遲來，是亂世的離別，己然先一步抵達人間學堂。
她神色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無悲慼、無動容，只是靜水深流般的微涼。亂世之中，安穩求學本就是奢侈，離別，早己是註定的常態。
留下的孩童大多家境赤貧，家中無壯丁可徵，亦無退路可逃，只能固守故土；而昨日那些眉眼鮮活、家境尚可的孩子，多半是被家中長輩勒令停學，或是避禍鄉野，或是隨家遷徙，或是留守家中幫襯生計。
文脈星火，終究在風雨裡，先自疏落。
沈硯辭依舊晨起立於廊下。
他看得更透徹。一夜之間，城中己有不少富庶人家連夜收拾細軟、舉家南遷。普通人走不得、逃不掉，只能困於城中，在惶惶不安裡靜待未知天命。
書院的零落，不過是全城離散的小小縮影。
學童陸續入堂，端坐就位。
往日擠得滿滿當當的學堂，今日空出大半席位。那些空蕩蕩的木凳，整齊端正，卻再無稚童伏案讀書的身影，無聲訴說著亂世的倉促別離。
課前的安靜，漫得格外漫長。
片刻後，一個身形瘦弱的小男孩攥緊書袋，咬著唇，從席位上站起。
他是院中年紀最小的學童之一，名叫阿禾，往日最是勤勉乖巧，日日最早入院、最晚離去，識字最快，背書最穩，眼底永遠盛著對讀書識字的純粹渴求。
此刻小小的身子微微發顫，眼眶通紅，死死咬著下唇，努力忍著不落淚。
他一步步走到講臺前，對著蘇清沅深深躬身，小小的頭顱垂得極低。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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