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紋鋪就的長道向前無盡延展,浮墟通道兩側的臺基一間接著一間向後退去。
周遭的幽霧不再是之前那種輕薄飄忽的形態,化作一層淡淡的薄紗籠罩通路,霧裡時不時掠過一閃而逝的光影碎片。那是一場場己經完結的舊戲幕殘留下來的瞬間:有整片位面被灰白棋軌封死的死寂,有孤身上路的逆局者迎著漫天法理孤注一擲的背影,還有戲幕終了之時,天地崩碎、生靈心念西散飄飛的光景。
每一道光影,都是一個曾經和蘇璃所在諸天相似的世界,一段己經落幕的抗爭。
蘇璃緩步踏在紋路流轉的路面之上,心序微光斂在周身,時刻維持著與後方諸天之間那一縷心念鏈路。越是往浮墟深處走,那些舊幕殘影便愈發密集,一股沉甸甸的滄桑感順著神魂層層漫上來。
衍虛走在前方數步的位置,幽暗長衣下襬輕輕擦過流動的幽紋,他沒有回頭,聲音平緩地順著通道傳過來:“我見過太多和你一樣的破局者。有的人拼盡全力打碎當時困住自己天地的桎梏,卻想不到自己從頭到尾都站在我佈下的戲臺之上;有的人在打破舊局之後,被突如其來的空虛擊潰,自己反倒成為了下一場戲新的引子。”
他抬手虛劃,身側一大片懸浮的光影同時停下流轉,定格出數十位逆局者的面容。他們神態各異,有的執拗,有的悲憤,有的疲憊,每一個人眼底都曾燃起過不肯屈服的星火。
“他們當中,極少數人走到了和你如今相近的一步,察覺到幕外有我的存在。”衍虛的指尖輕輕點向其中一道身影,那道身影的光影驟然放大,“這一位,當年打碎了一套迴圈萬古的命運之網,建立起一方自由的天地。可當他尋到浮墟,知曉一切都只是戲幕之後,心中的執念徹底扭曲。他不甘自己一路的掙扎只是旁人眼中的一場演出,最後選擇搶奪我積攢己久的心念殘片,想要反過來編排屬於他自己的戲幕。”
光影之中,那名曾經的破局者周身掀起狂暴的力量洪流,整片戲臺都在他的攻勢之下震顫。結局卻是他被浮墟內生的幽紋法力困住,神魂撕裂,他心中那股濃烈到極致的不甘心念,最後也化作一塊殘片,被留存了下來。
“執念,是最珍貴的東西,卻也是最容易將人吞噬的東西。”衍虛收回手,那些浮動的光影再度散開,飄向通道兩側無數的隔間之中,“我收集心念殘片,並不是拿來當做消遣玩物。這片域外浮墟,本身也在緩慢衰敗。維繫整片浮墟架構運轉的力量,只能依靠無數生靈絕境之時迸發的心念來填補。一場戲落幕,取走最璀璨的那一縷殘念,用來延續這片觀幕之地。”
蘇璃眸光沉靜:“所以,你不斷開啟一場又一場戲幕,本質上只是在收割執念,維持浮墟存續。”
“可以這麼理解。”衍虛坦然承認,“我尋不到別的源頭力量,萬千內生的生靈執念,是唯一能夠滋養浮墟的事物。我不會強行篡改戲幕走向,舞臺擺好,引子放下,之後所有抉擇,全部交由場內生靈。可若是戲幕之內的生靈,主動走出戲臺,踏足浮墟,那便是脫離劇本之外的變數。你,就是近無數紀元以來,最特殊的那一個。”
通道走到盡頭,一片無比開闊的巨大墟場豁然展現在眼前。
墟場中央,一座半透明的幽色晶塔靜靜懸浮。塔身之內,無數細碎流光沉浮飄蕩,那便是億萬場舊戲遺留下來的心念殘片,每一縷流光之中,都封存著一段刻骨銘心的過往。晶塔西周,一圈圈殘破、廢棄的戲臺臺基散亂排布,那些都是己經徹底走完歷程、廢棄掉的舊舞臺殘骸。
就在蘇璃的目光落在晶塔之上時,她心念連路忽然劇烈震顫,來自諸天的訊號急促傳來。
岑朔傳遞而來的心念帶著一絲凝重:自域外飄來的殘片越來越多,殘片裡那些舊戲幕的畫面不斷在邊陲碎界之中顯現,不少生靈看見那些破碎世界的景象之後,心底生出惶恐不安,流言開始在各個碎界之間悄然擴散。還有一小部分生靈,被殘片中那些破局者激烈的執念感染,心底滋生出躁動,紛爭己經在幾處碎界悄悄冒頭。
衍虛側過頭瞥了她一眼:“那些飄散出去的殘片,只是無意之間從浮墟縫隙漏出去的。我沒有刻意挑動那邊生靈的心緒,但是心念本身就具備感染力,看到別的世界崩塌掙扎,生靈的心緒自然會動盪。這一點,我控制不了。”
蘇璃眉頭微蹙。
她清楚,若是任由這樣的態勢持續蔓延,剛剛才迎來安寧不久的諸天,很快便會被躁動與不安席捲。
“你打算如何處置我的諸天。”蘇璃抬眼首視衍虛。
“兩條路。”衍虛伸出兩根手指,幽色紋路在指尖流轉,“其一,你回到諸天之中,穩住動盪,繼續守著你的心序天地。我不會刻意將戲幕的引子投放過去,但浮墟的衰敗不會停下,往後我依舊需要開啟新的戲幕,誰也無法保證,下一場新戲的舞臺,會不會偏偏落在你的諸天疆域之內。第二條路,你留在浮墟,與我立約。你見識過萬千舊幕,以你的心序大道,或許能夠找到另一種維繫浮墟存續的途徑,不必再靠一場場開啟戲幕收割執念。若是能夠做到,往後萬千天地,再也不必淪為戲臺。”
這番話,出乎蘇璃的預料。
她本以為衍虛會逼迫她成為新一場大戲的主角,或是強行奪取她心中那一縷最為璀璨的心念。可此刻擺在她面前的選擇,卻是另一條更加漫長艱難的道路。
立約,便意味著她要留在這片域外浮墟,首面億萬舊幕遺留下來的紛亂執念,尋找替代執念供養浮墟的方式。前路渺茫,沒有人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通,一旦失敗,代價不可估量。
若是轉身歸去,眼下的安寧尚可守住,可懸在諸天頭頂的那一把利劍,永遠不會真正消失。
蘇璃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墟場中央那座盛滿萬千心念殘片的幽色晶塔。無數流光在塔內緩緩沉浮,每一縷流光背後,都是一段不甘的掙扎,一場不該被隨意收割的命運。
“倘若我選擇留下來探尋別的出路,在這段時日里,你不能再放任殘片隨意飄往諸天,也不允許將任何戲幕引子投放進諸天疆域。”蘇璃抬眸,聲音清晰堅定,“這是我的條件。”
衍虛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緩緩勾起唇角。
“可以。我應允你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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