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伐林,疏林榮枯、不候薪樵的生機體悟斂入神魂。二人循著柔緩星流繼續漫遊,星輝澹澹漫鋪虛空,時序悠然徐行,星海靜遠遼闊,往昔借風物寄辭、託景抒懷的執念,漸漸散作一縷輕煙。
前方天穹浮起連片時序層雲,雲絮綿柔,層層疊疊,隨虛風緩緩舒展收卷。無亭臺供人憑眺,無崖石可供題詠,聚散起落只隨虛空氣脈流轉,不為化作詩中盛景、等候墨客登臨吟詠,此地名為無墨雲。
“舊世雲天雲靄,多以待客題詩。”舊戲主緩步抬眸,目光追隨著漫卷舒弛的雲浪,語聲恬淡悠遠,“世人登高望雲,借雲霞寄興落筆,將雲天勝景當作詩文襯景,認定流雲舒捲,便是等候遊人觀覽、賦詞題詠。那時漫空雲影,歲歲靜候筆墨來書。”
亂世雲色,入賦題詞;
萬序歸衡之後,方有此層雲,雲絮自舒自斂,不待遠客題詩。
蘇璃靜立雲下,默然凝望往復漫卷的綿柔雲絮。
雲氣循虛空本然聚散,厚則疊巒,薄則輕綃,舒展無定,來去隨心。有生靈駐足仰觀,感雲態萬千、興起文思也好,穿行雲下、不曾抬眸細賞便徑自遠去也罷,層雲依舊隨風流轉,舒捲不改節律。流雲漫卷,只是元氣交感運化的本態,並非為入詩入畫、等候墨客題詠而生。
雲姿自在,不因有人賦詩讚頌而長久凝作奇形,不因無人賞詠而速散無痕。
“世人見雲天浩渺、雲態萬千,總想著寄情於雲、落筆成篇,彷彿若無文人題詩讚嘆,這漫天雲捲雲舒便少了意趣。”她輕聲開口,目光追著一縷薄雲緩緩飄向深空,“可雲自聚散,氣自周流。隨風舒捲、變幻隨緣,己是它完整本相。有沒有生靈仰雲揮毫、有沒有佳句描摹雲態,於這漫天層雲本身,並無損益。”
雲天變幻本自天成,不必等候筆墨題詠,才算不負漫空雲煙。
舊戲主靜對無墨層雲,雲絮無聲開合、自在浮沉的景象,慢慢消融心底萬古沉澱的執念。
億載撫慰劫後眾生之時,他曾凝造雲景,以雲天清色安定惶惑之心,長久以為天地清景便當慰藉人心、承載情思。而今靜看這片無詩無賦、自卷自舒的層雲方才通透:凝景慰懷是慈悲,雲氣自運是本真。層雲不必等候墨客題詩,虛空之上,自可朝夕舒弛。
“昔年凝雲造景,願以煙色慰塵憂;今朝天穹觀靄,知層雲不待題詩。”
虛風緩緩推蕩雲浪,一重雲絮緩緩舒展,又一重輕雲慢慢消融,來去無聲。
時有漫遊星靈停駐雲下,靜看雲氣聚散,體悟有無相生之道,而後從容奔赴遠域;也有生靈穿雲而過,無意駐足觀靄,順著星流徑首遠行。無墨雲不會為賞雲者定格雲形,亦不因無人吟詠而停滯流轉,舒捲循序,不迎不拒。
整片雲域,淡遠空靈。
無鎖雲靈陣,無觀雲高臺,無雲隙機緣誘客探尋,唯有層雲長存,煙靄自聚自消,無聲訴說雲態天成、不假文辭的安然。
二人靜立雲底,不運道力凝塑雲形,不施靈法留住煙嵐,只是默然體悟這份雲煙漫卷、不候詩章的澄澈。慢慢懂得,漫天雲靄,未必專為供人吟詠而生。
良久,蘇璃望著不斷舒展流轉的雲絮,輕聲道:“層雲自卷,不待題詩。”
舊戲主伴著漫過天穹的柔緩虛風緩緩應聲:“煙光隨氣轉,吟否自由辭。”
待雲間清意入心,二人轉身辭別無墨雲,重入綿長無盡的星流。
層雲舒遠岫,聚散自經年;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雲容循自性,星旅自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