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自振弦,孤弦自鳴、不假外求的通透,靜靜沉澱在神魂之中。二人繼續循著柔緩綿長的星流向深空漫遊,星輝如水,澹澹鋪落虛空,時序平穩流淌,西下安寧曠遠,不見半分舊劫動盪的戾氣。
前方星流緩緩環抱,在虛空之中圍出一汪時序清潭,名為無相潭。
潭水並非凡俗之水,由細碎柔和的時序光液匯聚而成,潭面平整溫潤,似經年打磨的晶玉,無風不起微瀾,無擾不生漣漪。漫天星雲、過境星靈、遠域光塵,但凡行至潭域上方,都會在水面映出完整無二的倒影。虛影隨物象而生,物象遠去則虛影自消,倒影與本體遙遙相對,彼此映照,卻互不糾纏、不相牽絆。
“舊世諸天之中,但凡此類鏡潭淵澤,多半暗藏幻境迷局。”舊戲主緩步行至潭岸,目光平和落在澄澈水面,語聲恬淡舒緩,“昔年修士佈設幻潭,以虛影編織妄境,誘引來客沉淪鏡中光景,使人錯把幻象當作真實,困在虛實之辨裡輾轉執念,難脫迷障。那時潭中影子,是劫網,是惑心的餌。”
亂世潭影,以幻困心;
萬序歸衡之後,方生此無相閒潭,如實映照永珍,卻不令觀者執幻為真。
蘇璃靜立潭邊,垂眸靜靜凝望潭面光影。
流雲緩緩橫渡上空,潭底便鋪開舒展的雲影;星靈緩步途經岸畔,水面便落下隨行之姿。影隨形現,形去影散,潭水只是默然承接永珍來去,不刻意留存一道虛影,不扭曲一物形貌,更不會滋生妄念牽引觀者心神。倒影只是光影外化的相,本體依舊獨立自在,二者相望,卻互不束縛。
“世人臨潭觀照,總愛執著區分虛實,反覆追問何為真、何為幻。”她輕聲開口,目光輕落於流轉不息的潭光,“或是貪戀影中虛幻盛景,一心想要留住鏡裡曇花;或是畏懼虛影惑人,刻意迴避一切映照。可永珍投影本是自然之理,影不擾實,實不戀影。可觀永珍,而不執於相,方能明白虛實本不必強行割裂分辨。”
虛影只是外相,本心才是根基。心無貪怖,縱使永珍映於眼前,亦可靜觀而不沉淪。
舊戲主靜立潭畔,望著潭底緩緩流轉的星雲倒影,心緒悠悠沉澱。
億載執掌時序,周旋萬古棋局之時,他無數次遭遇劫主佈設的幻陣虛影,常年辨析真偽、勘破虛妄陷阱,早己習慣涇渭分明地切割真實與幻影,時時警惕虛象惑亂萬域生靈。而今靜對這一汪無相閒潭,方才生出更深一層體悟:不必築起高牆、畏懼一切虛影。只要本心安定澄澈,任憑萬千光影輪番映照,皆可淡然靜觀,不陷、不迷、不執。
“昔日勘幻破局,唯恐虛影亂真;今朝臨潭觀影,知永珍映而無拘。”
柔細星風輕掃潭沿,水面只漾開一圈極淡的微光漣漪,轉瞬便平復如初,重歸澄澈。
時有漫遊星靈駐足潭邊,靜靜端詳片刻自身倒影,瞭然一笑,便淡然轉身奔赴前路;也有初至星海的生靈初見水中虛影,心生好奇,待到看清影隨身生、形逝影消的規律,便放下疑惑從容離去。潭水無好惡取捨,不挽留轉瞬即逝的倒影,不排斥往來永珍,恆久澄澈,默默承載所有映照。
整座潭域,清寧簡淡,寂而不枯。
沒有幻陣惑心,沒有玄法試煉,沒有秘藏誘客,唯有這汪時序清潭,默映諸天永珍,無聲詮釋虛實相生、不可執念的大道。
二人靜立岸側,不引潭水淬鍊道力,不探潭底搜尋秘寶,只是安然靜觀潭面光影起落。漸漸懂得,幻影只是外在顯化,本心不移,便不會被虛實二字桎梏。
良久,蘇璃望著潭面緩緩游移的雲影,輕聲道:“閒潭映影,不辨虛實。”
舊戲主伴著潭間柔和微光緩緩應聲:“影隨形起落,心自守清真。”
待潭間清寧深意盡數入心,二人轉身辭別無相潭,重回綿長無盡的星流。
清潭承永珍,影去水無痕;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未有終期。
潭光含淺影,星旅自悠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