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凝霧峰,青峰霧卷、不候登臨的淡遠之意沉斂於心。二人隨溫緩星流繼續漫遊,星輝勻灑虛空,時序從容漫淌,星海安寧,再無舊劫焦灼之氣。
前方虛空鋪開一片闊大的星壤荒圃,土層是細碎時序塵砂,未經墾殖、不設籬垣,無灌溉靈泉,無培元道陣。土中零星生著細弱星苗,隨心抽芽、隨性舒展,有的方才破土,有的長久蟄伏,這片園地,名為自生圃。
“舊世靈圃藥田,皆為人所營治。”舊戲主緩步立在圃邊,目光輕落於土層間新生的嫩芽,語聲恬淡綿長,“修士耘土引泉、施術催生,日日期盼抽枝展葉、開花結果,以花果靈藥為機緣、為資用。若是久無繁花盛實,便視作耕耘徒勞、靈土無功。那時園圃,是期許之所,草木生長,都在等候一場春華秋實。”
亂世栽植,皆期收成;
萬序歸衡之後,方有此荒圃,芽自生、苗自長,不期盼一樹春華。
蘇璃靜立圃畔,默然望著塵沙間星星點點的嫩芽。
細苗破土,輕展嫩葉,不疾不徐,順著時序本然生長。有生靈駐足靜觀草木萌動也好,匆匆一瞥轉身遠去也罷,塵沙依舊,芽葉依舊。草木抽芽,只是順應生元天性,並非為綻放繁花、博取賞觀,更不求結出靈實以供取用。
生機自在,不因有人守望而蓬勃,不因無人留意而枯寂。
“世人耕耘蒔草,大多心期花開、靜待碩果,以繁盛收成衡量草木的價值。”她輕聲開口,目光拂過起伏的星壤,“可生之本源,不只在繁花碩果。破土抽芽,己是生機自足。有沒有人靜待花期、能不能等到盛放,於這株嫩芽本身,並無損益。”
生的意義,不在向外兌現期許,只在破土舒展的本身。
舊戲主靜對荒圃,點點新生嫩芽,慢慢消融心底亙古以來的執念。
億載守護諸天、撫平劫禍之時,他護持萬千靈植道樹,竭力保全生機,心底隱隱期盼萬物蓬勃繁茂,以此佐證衡平之功。而今靜看這片無人打理、自生自長的荒圃方才通透:護生是責,自存是性。草木不必以春華來印證生機,哪怕靜埋塵下、久不抽芽,生元依舊自存。
“昔日護持靈植,願見芳華遍域;今朝觀圃抽芽,知萌動不期春華。”
星風輕掠星壤,細弱苗葉微微輕晃,生元靜靜流轉。
時有漫遊星靈停在圃邊,靜看嫩芽舒展,領會生息之道,而後從容遠行;也有生靈途經,無心留意塵間微苗,隨星流徑首而過。荒圃不會因觀者駐足而催苗開花,亦不因無人駐足而封藏生息,任萌芽自起自靜,不迎不拒。
整座圃域,質樸簡靜。
無護圃禁制,無催生靈法,無成熟靈藥以待求取,唯有星壤平鋪,芽苗自生自靜,無聲訴說生機本自具足、不必奔赴期許的安然。
二人靜立圃外,不俯身培土,不運道力催發生長,只是靜靜體悟這份不求盛放的本真。慢慢懂得,生機可貴,不在於來日繁花,而在自在萌動。
良久,蘇璃望著塵砂間靜靜舒展的嫩芽,輕聲道:“荒圃抽芽,不期春華。”
舊戲主伴著輕拂苗葉的星風緩緩應聲:“萌元藏壤內,榮謝自循時。”
待圃間生意入心,二人轉身辭別無塵荒圃,重入綿長無盡的星流。
荒圃藏微息,抽芽自順時;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圃苗隨時序,星路自閒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