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繪苔巖,古苔榮枯、不候幽探的沉斂體悟斂入神魂。二人隨柔緩星流繼續漫遊,沉靜星輝漫覆茫茫虛空,時序悠悠流轉,星海遼闊安寧。昔日開闢雲徑、引眾生登高抒懷的執念,隨崖上苔痕,一點點淡作星間輕靄。
虛空深處,地脈緩緩隆起,凝成一座時序孤峰。
通體由緻密星髓岩層構築,崖壁峭淨,無人工鑿出的石階,無供人憑眺的亭臺,巖壁乾乾淨淨,不見半句題詩銘刻。峰脊首刺入朦朧星靄,靜靜承接朝暮流光,山骨的起落開合,只遵從虛空地脈原生的節律,不為等候行者攀援登頂、憑峰俯瞰永珍而存,此地名為無陟峰。
“舊世塵間峻嶺,常待世人登臨。”舊戲主靜立峰麓,目光順著蒼勁崖脊,緩緩望向隱在星靄間的峰尖,語聲恬淡悠遠,“世人慕高山凌雲之勢,尋險路、攀危崖,一心登上絕頂,覽盡山河遼闊。在他們眼中,奇峰矗立,便是靜候遊人踏破岩層,來赴一場登高之約。那時巍巍山骨,歲歲等候足音叩響崖石。”
亂世奇峰,候人登高;
萬序歸衡之後,方有此孤峰,巖骨自撐自立,不待遠客登臨。
蘇璃靜立身側,抬眸凝望凌空獨峙的孤峰。
地脈元氣恆久託舉巖骨,峰巒默然靜守,崖壁常年沐浴星風,晨納淡光,暮棲雲絮,亙古不改其形。有生靈尋坡而上,靜坐峰頭遠眺無垠星海也好,止於山麓、不願跋涉攀登便轉身遠去也罷,孤峰依舊穩穩紮根虛空,山勢分毫不動。奇峰拔起,本是星髓與地脈自然凝鑄,並非為承載遊人履跡、等候訪客登頂而生。
峰姿自在,不因有人登臨而更顯巍峨,不因無人攀越而黯淡傾頹。
“世人望見凌雲峻嶺,第一念常是尋路登頂,好似若無行者踏至峰巔,這份山的雄峻便無人知曉、無從彰顯。”她輕聲開口,目光撫過崖間天然風化的皴紋,“可峰自紮根,骨自凌雲。承風棲靄、靜峙虛空,己是它完整本相。有沒有生靈攀崖而上、有沒有人憑峰縱目,於這座孤峰本身,並無損益。”
山嶽雄骨本自長存,不必等候遊人踏峰而上,才算不負凌雲之勢。
舊戲主靜對無陟孤峰,望著巖骨無言、獨撐星穹的模樣,心底萬古沉澱的執念再度消融。
昔年諸天劫後,他曾開山闢徑、築造望雲臺,引傷痕累累的生靈登高望遠,借遠山遼闊舒展鬱結襟懷,長久以為崇山峻嶺,便當供人登臨、撫慰人心。而今靜看這座無徑無碑、默然長立的孤峰方才通透:闢道觀山是慈悲,峰骨自峙是本真。孤峰不必等候行者攀援,虛空星海之間,自可萬古凌雲。
“昔年開路臨巔,願借層巒寬客抱;今朝麓前觀骨,知孤峰不待登臨。”
迴旋星風擦過峭崖,捲起細碎星砂,悠悠落回山麓,悄無聲息。
時有漫遊星靈尋緩坡緩步上行,靜坐峰巔體悟地脈沉厚之道,而後從容奔赴遠域;亦有生靈遙遙望見山形,無意攀陟,順著星流徑首遠行。無陟峰不會為登高者憑空生出坦途,亦不因無人來訪而收斂山勢,靜立守序,不迎不拒。
整座峰域,沉穆簡肅。
無守峰靈陣,無登山驛道,無崖間秘寶誘客探尋,唯有孤峰恆峙,巖骨自承星靄,無聲訴說山魂自固、不假人遊的安然。
二人靜立麓下,不運道力開鑿山路,不施靈法鋪築雲臺,只是默然體悟這份奇峰獨峙、不候登臨的澄澈。慢慢懂得,世間崇山峻嶺,未必專為供人登高望遠而生。
良久,蘇璃望著隱在薄靄裡的峰尖,輕聲道:“孤峰自峙,不待登臨。”
舊戲主伴著繞崖不息的星風緩緩應聲:“層巖擎遠靄,登否任遊岑。”
待峰間沉意入心,二人轉身辭別無陟峰,重入綿長無盡的星流。
孤峰擎星靄,靜峙自經年;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山魂循自性,星旅自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