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鑄墟,本我自存、不待塑造的玉潤安和體悟斂入神魂。二人循著柔緩星流繼續漫遊,玉色星塵隨風西散飄遠,時序悠悠漫淌過浩渺虛空,星海曠遠清寧。往昔燒錄往事、封存記憶,怕萬古浮沉之中珍貴過往盡數湮滅的執念,隨形墟飄散的玉色星塵,緩緩消融於渺渺星靄。
前方虛空緩緩浮起一方時序憶墟。
此地沒有記事的碑石,沒有鎖唸的靈匣,萬千歲月記憶虛影在墟域之內起落浮沉。有一世相逢的暖意,有生離死別的愴痛,有轟轟烈烈的過往,也有平淡細碎的朝夕。種種回憶,自生自逝。沒有執錄者前來鐫刻碑銘,亦無秘術將片段往事永久封存。記憶的存留與消散,依從神魂自身的取捨運化,不為等候旁人筆錄鐫刻、替其留住過往而生,此墟名曰無錄墟。
“舊世塵間舊事,多以待客留存。”舊戲主佇立憶墟岸畔,目光望遍墟中聚散明滅的萬千記憶虛影,語聲恬淡悠遠,“生靈歷經一世浮沉,總會有放不下的過往,怕時光沖刷,往事煙消雲散。世人便期盼有大能出手,燒錄生平,封存念想,把悲歡離合牢牢留住。眾生大多以為,那些值得珍重的歲月,必要借外力記載儲存,才不至於被光陰徹底抹去。那時萬千塵事,歲歲等候銘筆來存。”
亂世舊事,後人留存;
萬序歸衡之後,方有此憶念,往事自生自逝,不待遠客留存。
蘇璃靜立墟邊,默然凝望這片虛實明滅的無錄墟。
神魂尚且眷戀,記憶便牢牢盤繞於心,歷歷分明;當本心慢慢放下釋懷,縱使沒有外力銷燬,那些片段也會隨時序緩緩淡去,歸於虛無。回憶本就是歲月賦予生靈的烙印,不可強留,不可硬鎖。
有生靈踏入墟中,立記事石碑,開啟鎖念靈匣,耗盡神通替眾生鎖住一世過往也好;途經墟外,靜觀憶念生滅,不書一字、不存一念便徑自遠去也罷,憶墟依舊依從神魂本然節律流轉。不會因旁人篆刻銘記,就讓一段往事永世不朽;亦不會因無人記錄封存,就讓一生經歷徹底淪為虛無。記憶的記得與遺忘,是生靈遍歷輪迴的必經,並非為等待世人記述、等候訪客保管而存在。
憶念自在,不因銘刻而萬古不滅,不因無人筆錄而轉瞬歸無。
“世人總覺得,珍貴的回憶一定要想方設法儲存下來,才算不負曾經。彷彿缺少外物的封存,那些人與事就等於從未發生。”她輕聲開口,目光掠過一段反覆浮現,而後慢慢淡淡消融的記憶流光,“可事歷於身,憶生於魂。忘存留舍,不假碑匣,己是它完整本相。有沒有生靈鐫刻往事,有沒有人鎖藏念想,於那一段真實發生過的歲月本身,並無損益。”
塵世過往本自天成,不必等候世人筆錄封存,才算不負浮生經歷。
舊戲主靜對無錄憶墟,看萬千記憶虛影時而鮮活如昨,時而消散無痕,心底萬古沉澱的執念緩緩化開。
億載諸天浩劫,多少星域覆滅,族群消散,無數生靈的一生隨之湮沒在動盪歲月裡,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他曾走遍萬域,鑿刻無數記事碑碣,煉製鎖念靈匣,竭力留存那些消散族群的悲歡過往,不願世間故事白白流逝。長久以來,他篤信,人間往事,必得外力記錄儲存,方能對抗歲月的沖刷。
而今靜觀這片無人燒錄、憶念自逝的憶墟,心中方才徹底通透:刻碑存憶是慈悲,記憶自存是本真。過往不必等候遊人留存,浩渺神魂之內,親歷即是永恆。
“昔年鑿碑鎖念,願以銘跡記塵蹤;今朝墟前觀往,知憶念不待留存。”
星風拂過憶墟邊界,墟內起落浮沉的記憶虛影緩緩漾開,化作半透明的銀灰流光,彌散匯入茫茫星海。
時有漫遊星靈駐足墟內,靜觀憶念生滅消隱,體悟忘留隨心之道,而後從容奔赴遠域;亦有生靈遙望憶墟,不願強行拘鎖他人過往,順著星流徑首遠行。無錄墟不會為執念過往之魂降下不滅憶印,亦不因無人記載而令往事全然虛擲。逝存循序,不迎不拒。
整片墟域,清淺淡遠。
無記事靈陣,無銘念高臺,無墟中靈機誘客探尋,唯有憶墟恆存,憶念自生自泯,無聲訴說經歷自足、不假碑匣的安然。
二人靜立身側,不運道力鑿刻記事碑石,不施靈法煉製鎖念靈匣,只是默然體悟這份記憶自存、不待留存的澄澈。慢慢懂得,世間萬千浮生過往,未必專為等待他人記錄保管而生。
良久,蘇璃望著墟中歸於淡遠的光影,輕聲道:“記憶自存,不待留存。”
舊戲主伴著漫過墟野的清淺星風緩緩應聲:“塵跡由魂載,錄否任塵銘。”
待墟間憶悟入心,二人轉身辭別無錄墟,重入綿長無盡的星流。
舊跡浮星漠,忘記自經年;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憶韻循自性,星旅自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