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慰墟,孤懷自安、冷暖只自知的幽柔體悟斂入神魂。二人循著茫無涯際的星流繼續遠行,淺紫色情墟柔光緩緩消融於寥廓虛空。時序漫淌過億重星海,萬頃星輝靜靜鋪落,萬千物象各守本根,不再寄望外力雕琢淬鍊來成就自身風骨。
往昔見諸天之內,凡俗器物、生靈道體,多有材質本佳,卻困於塵垢矇蔽,銳氣未展。便欲鍛淬萬類,磨礪心性,斬除柔懦,捶打筋骨,助萬物打磨出一身堅勁風骨的執念,隨同墟野散盡的柔光,緩緩消融。
前方虛空緩緩凝出一片時序礪墟。
此地沒有鍛神冶臺,沒有淬道靈鋒,亦無捶鍊形骸的磨劫玄石。墟域之內浮沉萬千物類神魂的虛影。有頑石璞玉的質地,有生靈道心的剛柔,有歷經劫難淬鍊而成的傲骨,亦有本自天成的澄澈勁骨。萬般質地,或堅或柔,稟賦各異。有的存在於歲月浮沉之中自我洗練,褪去塵蒙,風骨自然顯露;也有的神魂機緣巧合受外力捶打,於苦難之中磨出堅韌底色。萬物筋骨心性的剛首柔婉,全然依從自身本源稟賦,不為等候大能施以鍛淬、強行打磨而生,此地名為無礪墟。
“舊世諸天之類,多以待客磨礪。”舊戲主佇立礪墟岸畔,目光望遍墟內剛柔更迭的萬千質影,語聲恬淡悠遠,“亂世動盪之時,安樂易消磨心志,苦難常迫人成長。世人便篤信,凡欲成就堅勁道骨,必經外力捶打;璞玉欲顯光華,必受斧鑿礱磨。眾生渴盼聖者降臨,佈設苦劫,開啟鍛冶神臺,以磨難捶打神魂,洗去怯懦孱弱,煉就無雙風骨。世人皆以為,一身勁骨,必要仰仗外力磨礪雕琢,方得不被塵俗摧折。諸天廣設淬道道場,置磨劫玄石,皆是想要鍛造萬物堅質,喚醒潛藏的剛強。那時寰宇萬千蒙塵之質,歲歲等候外人前來捶打磨礪。”
亂世質掩,盼人鍛淬;
萬序歸衡之後,方存此境,剛柔自成自顯,不待訪客磨礪。
蘇璃靜立墟畔,默然凝望沉厚朴質的無礪墟。
倘若一物本源本無剛勁之根,縱然大能動用無上冶力,日夜捶打淬鍊,強加萬般劫苦,最多隻能造出外表堅硬的假象,本源核心依舊脆弱,一旦外力消散,依舊會歸於崩朽。倘若神魂本就懷有不屈本心,無需人為設定苦難,無需冶臺鍛淬,歷經時序流轉,浮沉起落之間,自會洗盡塵垢,顯露出與生俱來的勁骨。萬物風骨根植於本源本心,不靠劫苦捶打,不憑冶術雕琢。
亦有礪化聖者踏入墟中,催動磨劫玄石,降下重重苦難試煉,捶打無數神魂器物,一時間不少存在於劫難之中脫胎換骨。可強行施加的磨難,亦會碾碎許多本就柔軟純粹的本心,徒留傷痕累累;也有生靈立於墟外,靜觀萬物剛柔顯隱,不洩半分鍛淬道韻,駕起星舟順著星流緩緩遠去。無礪墟恪守時序本源節律,不會因大能傾力捶打,便令萬物盡數鑄就傲骨;亦不會因無人施予磨礪,便叫本自堅貞的質地永遠蒙塵。剛強與柔婉,是萬物與生俱來的稟賦,並非專為等候世人設劫鍛淬而存在。
礪劫本相,不因磨礪便風骨卓絕,不因無人捶打便質性庸懦。
“世人總以為,心志材質蒙塵困頓,便該有強者施以苦難打磨。彷彿缺少一番外力捶打,就無法擁有堅勁自持的風骨。”她輕聲開口,目光望向一塊靜靜浮於星靄,塵垢層層剝落,本相自現的璞玉虛影,“可質由根出,骨由心生。顯藏與否,根在本源稟賦。外人的劫苦鍛淬,可以催生出表層的堅韌,卻不能憑空造出本心之中本就沒有的勁骨。有沒有聖者設下試煉捶打,對於物類心性本身的質地,並無根本損益。”
諸天質性本自天成,不必等候世人施劫鍛淬,才算風骨有成。
舊戲主望著墟內萬千剛柔浮沉的質類光影,億載劫世之中佈下試煉、鍛淬萬物心性的執念緩緩消融。
過往諸天浩劫頻生,安樂之中諸多生靈心志頹靡,本心蒙塵。他曾登臨鍛神冶臺,排布無數磨劫試煉,以烈火、苦厄、困厄捶打萬千神魂器物,一心想要催生出更多不屈傲骨。長久以來,他篤信蒙塵的材質,必得聖者磨礪,方能大放光華。
而今靜觀這一方不設淬道冶臺的無礪墟,心中方才徹底洞明:設劫鍛淬是慈悲,勁骨自存是本真。捶打可得一時淬變,本源方得萬古質地。不必等候遊人施加苦難,本心若是堅貞,縱使無千磨萬擊,風骨亦自昭然。
“昔年揮冶捶根,欲煉塵寰千份骨;今朝墟外觀質,知剛柔不待磨礪。”
星風漫過礪墟邊界,墟內質類浮沉顯隱的虛影漾開縷縷古銅柔光,緩緩彌散匯入浩瀚星海。
時有漫遊星靈走入墟中,靜觀物性本心,參悟稟賦天成之理,而後從容奔赴遠域;亦有生靈遙望墟中質性百態,不願強行降下苦難試煉去改造萬類,便調轉星舟順著星流遠行。無礪墟不會強行以劫火捶打萬物心性,亦不會阻擋本心堅貞者自行洗盡塵蒙。萬質沉浮,不斷不磨。
整片墟域,樸拙沉穆。
無鍛神冶臺,無淬道靈鋒,無墟中靈機引誘聖者前來捶鍊物類神魂,唯有礪墟恆存,質性自蒙自顯,無聲訴說稟賦天成、不待外鍛的安然。
二人靜立身側,不催動磨劫玄石,不施神通捶打淬鍊萬物心性質地,只是靜靜體悟這份勁骨自存,不待磨礪的澄澈。漸漸懂得,諸天萬物與生俱來的剛柔風骨,並非專為等候外人施加苦難雕琢捶打而存在。
良久,蘇璃望著墟間歸於樸拙寧靜的浮光,輕聲道:“勁骨自存,不待磨礪。”
舊戲主伴著漫過墟野的沉實星風緩緩應聲:“剛柔歸本性,磨淬屬外援。”
待墟間道悟沉澱神魂,二人轉身辭別無礪墟,再度投身無邊無際的星流。
礪跡隨漠斂,堅柔自歲呈;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形質歸大化,星旅復遐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