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礪墟,勁骨自存、磨淬屬外援的樸拙體悟斂入神魂。二人循著浩渺舒展的星流繼續漫行,古銅色礪墟微光緩緩消融於沉沉深空。時序悠悠漫過億萬星宇,萬頃星輝如水傾瀉,大千永珍安守天然本貌,不再仰仗外力的修飾彩繪來成就意趣。
往昔見諸天秘境之中,山川風物、草木星雲本有渾然意態,卻多蒙荒塵掩蔽,野趣隱沒。便欲揮灑靈筆,敷以流光,裁剪風物,點染山河,將天地本貌修飾得愈發雅緻動人,令世間處處皆見絕佳景緻的執念,隨同墟野散盡的柔光,緩緩淡去。
前方虛空緩緩鋪展開一片時序繪墟。
此地沒有妝景瑤臺,沒有流彩靈毫,亦無敷飾永珍的渲光寶硯。墟域之內浮沉萬千天地風物的虛影。有星雲堆疊的渾茫,有荒穀草木的樸野,有淵藪亂石的粗糲,有淺灘星沙的素淡。萬般物態,或拙或雅,各有生趣。有的風物任憑時序風霜滌盪,洗去浮塵,天然意趣自在流露;也有的光景遇上生靈巧手修飾,添上幾分人間風華,一時絢爛奪目。天地風物的意趣高下,全然依從造化本身的原生姿態,不為等候大能揮毫敷色、裁剪修飾而生,此地名為無繪墟。
“舊世諸天風物,多以待客點染。”舊戲主佇立繪墟岸畔,目光望遍墟內樸豔更迭的萬千物影,語聲恬淡悠遠,“亂世流離之歲,諸多天地勝境遭兵戈損毀,荒塵厚覆,渾然天趣埋沒於蕪雜。世人便渴盼聖者降臨,執掌流彩靈毫,登臨妝景瑤臺,修補殘破山河,敷飾草木星雲,把荒蠻粗陋之處一一雕琢美化。世人皆以為,天地原生的樸拙模樣,必要仰仗外力修飾點染,方能稱得上賞心悅目。諸天廣設渲景道場,執靈毫繪山河,皆是想要妝點寰宇,不讓天然意趣埋沒荒蕪。那時寰宇萬千蒙塵風物,歲歲等候外人前來敷彩修飾。”
亂世景蔽,盼人妝飾;
萬序歸衡之後,方存此境,物態自樸自妍,不待訪客點染。
蘇璃靜立墟畔,默然凝望素豔交織的無繪墟。
倘若造化本就孕育一物渾樸天趣,縱然大能手持流彩靈毫,傾盡神通,鋪陳萬般華光,為它雕琢修飾,此物內在本然意趣,不會因人為敷色而增益半分。待到靈光褪去,彩繪消散,它依舊迴歸原本模樣。縱使長久沒有生靈踏足修飾,任憑風雨星霜侵蝕,它的野趣、渾茫、素樸依舊長存,不會就此消亡。萬物意趣根植於造化本源,不靠靈筆敷彩,不憑人工妝造。
亦有妝景聖者踏入墟中,揮動渲光寶硯,為荒墟幽谷鋪霞綴彩,裁剪亂石雜木,一時間墟內處處皆是精工雕琢的綺麗風光。可人為堆砌的華美終究浮於表層,剝離修飾之後,原生粗樸依舊還在;也有生靈立於墟外,靜觀風物樸豔流變,不吐半分渲飾道韻,駕起星舟順著星流緩緩遠去。無繪墟恪守時序本源節律,不會因大能傾力妝點,便令萬物盡數綺麗絕俗;亦不會因無人揮毫點染,便叫天地原生天趣歸於湮沒。樸拙與妍麗,是永珍與生俱來的姿態,並非專為等候世人裁剪修飾而存在。
繪劫本相,不因點染便風物絕豔,不因無人妝飾便意趣全無。
“世人總以為,天地多有荒蠻樸陋之境,便該有強者出手修飾美化。彷彿缺少人為的敷彩雕琢,那些原生風物便算不得擁有意趣。”她輕聲開口,目光望向一片亂石叢生、星莎自生,不沾半分流光,卻自有蒼茫氣韻的幽谷虛影,“可景由化造生,趣由本根出。妍拙與否,根在造物初心。外人的揮毫點染,可以造就一時滿目風華,卻不能憑空生成天地本有的渾然天趣。有沒有聖者敷色妝景,對於風物本身蘊藏的意趣,並無根本損益。”
諸天物態本自樸妍,不必等候世人揮毫渲染,才算山河有意。
舊戲主望著墟內萬千樸豔浮沉的風物光影,億載劫世之中修飾山河、妝點寰宇勝境的執念緩緩消融。
過往諸天戰火燎原,無數山河破碎,秘境蒙塵,草木焦枯,原本渾然天成的景緻淪為殘垣荒土。他曾登臨妝景瑤臺,手握流彩靈毫,奔走八荒星海,修補殘山敗水,敷光染色,一心要讓寰宇每一處都煥發秀麗風華。長久以來,他篤信蒙塵荒陋的天地,必得聖者點染,方能重現天趣。
而今靜觀這一方不設渲景寶硯的無繪墟,心中方才徹底洞明:揮毫妝景是慈悲,天趣自成是本真。修飾可得一時風華,造化方得萬古意態。不必等候遊人敷彩雕琢,縱使無人修飾,荒谷亂石之間,亦自有天地風流。
“昔年運筆敷光,欲飾塵寰千境色;今朝墟外觀物,知意趣不待點染。”
星風漫過繪墟邊界,墟內風物樸豔更迭的虛影漾開縷縷玉白柔光,緩緩彌散匯入浩瀚星海。
時有漫遊星靈走入墟中,靜觀造化樸妍,參悟天然為本之理,而後從容奔赴遠域;亦有生靈遙望墟中物態百態,不願以神通強行改造天地原生面貌,便調轉星舟順著星流遠行。無繪墟不會強行為荒寂風物施加華彩修飾,亦不會阻斷造化孕育天然意趣的機緣。永珍榮貌,不描不飾。
整片墟域,素淨曠遠。
無妝景瑤臺,無流彩靈毫,無墟中靈機引誘聖者前來敷飾山河,唯有繪墟恆存,風物自樸自華,無聲訴說造化本貌、不待外雕的安然。
二人靜立身側,不執渲光寶硯,不施神通裁剪妝點天地光景,只是靜靜體悟這份天趣自成,不待點染的澄澈。漸漸懂得,諸天山河草木星雲的渾然意趣,並非專為等候外人揮毫修飾而存在。
良久,蘇璃望著墟間歸於素淨安寧的浮光,輕聲道:“天趣自成,不待點染。”
舊戲主伴著漫過墟野的清和星風緩緩應聲:“妍拙歸造化,雕飾屬外援。”
待墟間道悟沉澱神魂,二人轉身辭別無繪墟,再度投身無邊無際的星流。
繪跡隨漠隱,華蕪自歲遷;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山河歸大化,星旅復遐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