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挽墟,“聚散隨際遇,牽合屬外援”的感悟靜靜沉斂於神魂,柔粉般的情念餘輝被時序長風緩緩卷向深空。
星流浩蕩,載著二人繼續向星海深處漫遊。時序長河潺潺奔湧,無數舊世劫難裡的眾生剪影,在虛空浮浮沉沉。回望過往動盪劫世,太多生靈困於災禍壓迫,被恐懼吞噬本心,一身傲骨在苦難之下折損摧折。彼時二人心中曾生出執念,欲遍歷諸天,播撒振魂道韻,奏響勵勇長歌,驅散眾生心底的怯懦,令每一個沉淪惶恐的神魂,皆可挺起脊樑,守住本心氣節。這份想要以外力振拔萬眾膽魄的執念,此刻正隨時序流水,一點點消融淡去。
不多時,前方虛空緩緩鋪開一片蒼青沉穆的時序氣墟。
此地沒有勵勇將臺,沒有震天戰鼓,亦沒有能夠灌注膽氣的浩然靈露。墟域之中,萬千風骨光影靜靜浮沉。那是諸天萬類本心之中與生俱來的勇怯本相。有些神魂歷經磨難,傲骨錚錚,縱使身陷絕境依舊不肯屈膝;有些神魂被無邊恐懼裹挾,蜷縮蟄伏,長久不敢挺身;有些於無盡煎熬之中慢慢掙脫畏懼,一寸寸挺首脊樑;亦有些神魂銳氣耗盡,風骨坍塌,重歸頹靡沉寂。
勇毅的昂揚與卑屈,盛放與凋零,全部源於神魂自身的磨礪沉澱,不因域外大能降臨、施術鼓舞而生成,也不等候外人振聲激揚。此地,名為無勵墟。
“舊世諸天膽骨,多以待客激揚。”
舊戲主立於墟域邊緣,目光遍覽墟內蒼青明滅的萬千虛影,語聲沉靜悠遠。
“浩劫橫行的歲月,禍亂傾覆寰宇。生靈身陷刀兵災厄,死亡的陰影籠罩西方,恐懼啃噬心神,許多人折骨屈膝,只求苟全性命。於是世人便寄望勵勇聖者出世,築高臺,鳴戰鼓,揮灑浩然靈露,以道力擊碎眾生心中畏怯,喚醒潛藏的血性傲骨。世人皆認定,一顆被恐懼困住的心,必要依靠外力振拔鼓舞,方能掙脫懦弱。若是無人前來激勵,便會永久沉淪惶恐。”
“故此諸天之間,勵勇道場遍地而起。大能奏響振魂樂章,傾瀉浩蕩道力,強行點燃眾生膽魄。眾生心中預設,一身傲骨能否樹立,全看是否有聖者前來點撥振勵。無數深陷惶惑的神魂,歲歲遙遙等候振勇之人踏臨。”
世亂骨摧,盼人勵勇;
萬序歸衡,方存此境,勇骨自昂自屈,不待訪客激揚。
蘇璃靜立墟畔,默然凝望無勵墟之內起落俯仰的蒼青光影。
倘若生靈本心己在千磨萬難之中淬鍊出不屈風骨,就算聖者親臨,擂響千重戰鼓,遍灑浩然靈露,也無法為這份勇義再增添半分。待到高臺傾頹、戰歌停歇,神通餘韻散盡之後,神魂依舊依從自身劫歷,或剛首,或怯懦。
就算萬古千秋,沒有戰鼓轟鳴,沒有半分外來道韻加持,只要本心經受足夠磨難淬鍊,生靈自會衝破恐懼枷鎖,傲骨自生。勇毅根植於神魂的閱歷沉澱,不靠戰歌助威,不憑靈露灌輸。
墟域之內世相萬千。
有勵勇聖者踏入墟中,擂動震天戰鼓,浩然靈露滂沱灑落。受神通加持,無數蜷縮的虛影一時昂首,意氣洶湧,彷彿盡數擺脫怯懦。可當聖者離去,道力緩緩消退,不少未曾真正歷經本心淬鍊的神魂,再度被恐懼裹挾,重又垂落脊樑。外力可以換來片刻熱血沸騰,卻不能憑空鍛造一顆不畏苦難的心。
也有行者止步墟外,靜靜觀覽風骨的沉浮生滅,不擂一鼓,不施一法。看透勇怯皆是本心歷練所得,便駕起星舟,順著星流從容遠去。
無勵墟恪守時序本源。不會因大能振揚意氣,便令所有畏怯神魂盡數剛強;亦不會因無人鼓舞,便斷絕生靈心底生出勇毅的機緣。挺身與蜷伏,是生靈歷經苦難之後自然發生的蛻變,並非專門等候外人前來振勵才得以存在。
“世人見眾生畏怯沉淪,便總想出手喚醒鼓舞。好似若無聖者擂鼓揚威,怯懦便永遠無法破除。”蘇璃的目光落向一道被重重陰霾包裹,卻仍在煎熬之中,一點點緩緩挺首脊背的神魂虛影,輕聲開口,“可是勇自劫磨生,怯由惶懼起。昂屈變化,根源在於神魂自身的閱歷淬鍊。外人的戰歌靈露,可以激起一時的意氣,卻造不出本不存在的傲骨。有沒有外力激揚,並不能決定本心能不能掙脫惶恐。”
諸天膽骨本自消長,不必等候世人振鼓勵勇,才算風骨得存。
舊戲主望著墟內萬千俯仰不定的風骨光影,往昔奔走萬界,以戰歌靈露喚醒怯懦眾生的執念,盡數煙消。
遙想舊世浩劫,山河崩碎,萬千生靈於禍亂之中苟活,氣節被苦難碾軋。他曾修築一座座勵勇將臺,奏響振魂長歌,揮灑浩然靈露,一心期盼世間人人皆有不屈風骨。那時他篤信,困於恐懼的神魂,必須依靠聖者激勵,方能掙脫卑怯。
而今佇立這座不設戰鼓靈露的無勵墟前,心中徹底洞明:
振威是義舉,勇骨自昂是本真。
外來鼓舞,可以激起片刻熱血;磨難淬鍊,方得本心傲骨自成。不必等候聖者臨世揚聲,縱使不聞半曲振魂之歌,歷練足夠,怯懦自會退散。
“昔年擂歌振魄,欲起塵寰千縷怯;今朝墟外觀骨,知意氣不待激揚。”
星風漫過無勵墟的邊界,墟中浮動的蒼青光影漾開層層青靄,絲絲縷縷消融匯入浩瀚星海。
時有漫遊星靈步入墟中,參悟勇怯沉浮之理,領會風骨淬鍊之道,而後奔赴遙遠星域;亦有生靈遠遠眺望墟中百態,不願依仗神通強行拔高眾生膽魄,便調轉星舟遠行。無勵墟不會主動蒐羅畏怯神魂前來受勵,亦不會阻攔本心自行淬鍊出勇毅的機緣。萬骨浮沉,不鼓不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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