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復墟,“興廢隨地脈,歸復屬外援”的道悟沉沉落進識海,灰褐的大地餘韻順著時序,緩緩沉澱入神魂深處。
浩蕩星流託著二人緩緩向前,無復墟漫出的土靄被凜冽的時序長風滌盪乾淨。抬眼望去,星海浩渺無垠,時序長河滾滾奔湧,無數身陷災劫、困於絕境的生靈虛影,在虛空夾縫之中沉浮飄搖。
回望舊世劫禍西起,災荒、兵戈、天變接踵而至。無數生靈墜入絕境,飢寒交迫,命懸一線,在苦難泥沼之中苦苦掙扎。那時二人心中亦生執念,想要遍歷諸天,廣施援濟,降下救難靈澤,搭建庇護道場,伸手將每一位深陷苦海的生靈拉出劫難,令眾生皆可脫離困厄。這份想要以外力施以救贖、替眾生扛下災劫的心念,此刻正隨時序流水,慢慢消解消融。
行出一段星途,前方虛空緩緩漾開一片蒼茫渾沉的時序劫墟。
此地沒有救世法壇,沒有渡厄靈泉,亦無賑濟眾生的救世寶器。墟域之內,萬千劫中虛影靜靜浮沉。那是諸天萬類歷經災劫的本然模樣:有的生靈於絕境之中,憑自身意志苦苦熬磨,扛過滔天禍難,劫盡而後重生;有的被災厄碾碎心神,在苦難之中徹底沉淪,魂散形消;有的於苦海沉浮,幾經破碎,卻依舊守住本心,一點點掙開劫數枷鎖;亦有生靈扛過重重磨難,劫盡之後,蛻去舊身,迎來全新的生機。
劫數的熬磨與解脫,沉淪與重生,全然依從生靈自身的神魂韌性、求生抉擇,不等待域外聖者降臨,灑下恩澤、出手相救,強行將眾生拉出苦海。此地名為無濟墟。
“舊世諸天塵劫,多以待客援濟。”
舊戲主靜立墟域邊緣,目光掠過墟內起落飄搖的萬千劫中光影,語聲沉厚悠遠。
“浩劫降臨,天地失序。災禍席捲寰宇,生靈困於絕境,饑饉、屠戮、毀滅接踵而來。萬千眾生在苦海中輾轉哀嚎,無力掙脫自身的劫數。世人便期盼救世聖者現世,築起庇護道場,傾瀉渡厄靈澤,饋贈活命至寶,伸手將受難者從劫難之中打撈而出。世人皆以為,身陷災劫的生靈,必得外人出手援救,方能逃出生天。若是無人前來施予援手,便只能葬身劫火,永無生路。”
“於是諸天之中,救難道場遍地林立。大能揮灑浩瀚道力,撐開護持光罩,佈施靈物食糧,將受難眾生護在羽翼之下。眾生心中預設,能否熬過劫禍,全繫於是否有聖者垂憐援濟。無數深陷苦海的神魂,歲歲遙遙等候渡厄之人踏臨。”
世亂劫橫,盼人援濟;
萬序歸衡,方現此境,塵劫自渡自銷,不待訪客援濟。
蘇璃靜立墟畔,默然凝望無濟墟之內浮沉起落的劫中虛影。
倘若生靈本心尚存求生之念,神魂韌性未曾磨滅,縱使聖者親臨,遍灑渡厄靈澤,撐開萬丈護罩,也不能替這顆神魂承受劫禍帶來的磨礪。待到道場消散,靈澤耗盡,外來護持褪去,生靈依舊要首面劫數的餘威,或挺過磨難,或再度傾覆。
縱然萬古千秋,沒有聖者降臨施救,沒有半分外來恩澤庇護,只要本心不肯泯滅,生靈便會在苦難之中咬牙撐持,於劫火裡熬煉自身,熬過劫難。劫厄的解脫,根植於生靈自身的求生意志與劫歷淬鍊,不靠聖者伸手打撈,不憑外物庇護周全。
墟域之內世相萬千。
有救世聖者踏入墟中,浩蕩道力鋪開無邊庇護光幕,渡厄靈澤如雨傾落。受外力護持,大批身陷絕境的虛影一時脫離苦海,劫難的鋒芒被盡數隔絕,彷彿劫禍己然遠去。可當聖者離去,護持的道力緩緩衰竭,不少神魂未曾經受過劫火淬鍊,一旦失去外力庇護,再度落入苦難旋渦,重蹈覆滅之局。外力可以隔絕一時災厄,卻無法替神魂走完劫數的淬鍊之路。
亦有過客佇立墟外,靜觀劫影生滅沉浮,不布護罩,不施恩澤。看透劫難本是生靈必經的磨礪,便駕起星舟,順著星流從容遠去。
無濟墟恪守時序本源。不會因大能出手援救,便令所有受難生靈盡數脫離災劫;亦不會因無人施救,便斷絕生靈自我熬渡劫難的機緣。沉淪與重生,是神魂在災厄之中自然演化的結果,並非專門等候外人前來搭救才得以發生。
“世人見眾生深陷苦海,便總想伸手打撈救贖。好似若無聖者施恩援濟,困於劫禍的生靈便註定走向毀滅。”蘇璃目光落向一道被劫火層層包裹,卻依舊不肯放棄,在絕境之中一寸寸掙扎求生的神魂虛影,輕聲開口,“可劫由時降,渡由心堅。銷滅之變,根源在於神魂自身的求生意志。外人的庇護恩澤,可以隔絕一時苦難,卻不能替神魂承受劫火的淬鍊。有沒有外力援濟,並不能決定生靈最終能否闖過塵劫。”
諸天塵劫本自沉浮,不必等候世人出手援濟,才算得脫苦海。
舊戲主望著墟內萬千顛沛輾轉的劫中光影,往昔奔走萬界,廣施恩澤、出手搭救受難眾生的執念,盡數化開。
遙想舊世大劫席捲諸天,遍地哀鴻,無數生靈在災禍之中掙扎求存。他曾搭建無數救難道場,揮灑渡厄靈澤,傾盡力量庇護流離受難的神魂,一心想要把世間所有苦難盡數消弭。那時他篤信,墜入絕境的生靈,必須依靠聖者援救,才有機會掙脫災厄。
而今佇立這座不設法壇靈泉的無濟墟前,心中徹底洞明:
援濟是善念,塵劫自渡是本真。
外來庇護,可以暫避一時災殃;本心堅韌,方得劫火之中自我超脫。不必等候聖者臨世施救,縱使沒有半分外力相助,意志不滅,劫厄終會渡盡。
“昔年灑澤扶危,欲解塵寰千重厄;今朝墟外觀劫,知塵劫不待援濟。”
星風漫過無濟墟的邊界,墟中浮動的蒼莽劫影漾開沉沉灰霧,絲絲縷縷消融匯入浩瀚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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