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無罰墟,“正邪憑心守,賞罰屬外援”的道悟落進識海,玄墨沉穆餘韻緩緩斂入神魂根骨。
浩蕩星流載著二人馳過蒼茫深空,無罰墟殘留的玄靄被時序長風一掃而空。抬眼遠望,星海橫亙萬古,時序長河奔湧不息,無數困於生死憂懼的神魂虛影,在虛空裂隙之中輾轉漂泊。
回望舊世,世間生死無常。生老病死,盛極而衰,壽數有盡,輪迴難違。眾生畏死貪生,恐懼別離,渴求長生不老,便滿心期盼大能出手續命,賜下壽元,替自己延綿年歲,超脫生死,令自身永住世間,免於死亡之苦。那時二人心中亦生執念,願遍歷諸天,築長生神壇,布續命光紋,以無上道力替眾生延綿壽數,令世間眾生皆得長生久世。這份妄圖以外力代人延續死生的執念,此刻正隨時序流水,慢慢消融淡去。
行過迢迢星途,前方虛空緩緩漾開一片蒼白寂然的時序生墟。
此地沒有長生法壇,沒有續命寶器,亦無延綿壽元的延年道韻。墟域之內,萬千神魂虛影悠悠浮沉。那是諸天萬類生死安然與憂懼的本然模樣:有的生靈勘破生死虛妄,坦然接納生老病死,於有限時光中守持本心,縱無外力續命,亦能安然了卻死生,不憂不懼;有的縱然外力強行延其壽數,苟留殘軀,可本心深畏死亡,執念深重,依舊惶惶不可終日;有的歷經生死別離,慢慢看透壽夭無常,內心的安然緩緩滋生;亦有一味貪求長生,西處尋仙問道,不肯首面生死本然,終日憂懼凋零,終生困於壽數執念之中。
生死的瞭然與壽夭的惶惑,自了與仰賴,全然依從神魂自身的勘破與接納,不等待域外大能降臨,設壇布光,強留壽數,替眾生超脫死生。此地名為無延墟。
“舊世諸天生死,多以待客延年。”
舊戲主靜立墟域邊緣,目光撫過墟內起落明滅的蒼白虛影,語聲寂然悠遠。
“亂世壽數無常,生老病死轉瞬即至。眾生畏死亡、懼別離,貪求肉身長存,便期盼長生聖者現世,搭設長生神壇,揮灑續命靈光,強行延綿壽元,令垂危者復生,令壽盡者延年,超脫生死輪迴之苦。世人皆以為,壽數將盡的神魂,必得外人出手續命,方能得享長生。若是無人為之延年,便只能任憑身死道消,永無長生之日。”
“是以諸天之中,長生道場西處興起。大能傾動浩瀚道力,強行留住神魂壽數,替眾生延續外在年歲。眾生心中預設,能否長生久視,全繫於是否有聖者出手延年。無數畏死貪生的神魂,歲歲遙遙等候續命之人踏臨。”
世亂死畏,盼人延年;
萬序歸衡,方現此境,生死自了自憂,不待訪客延年。
蘇璃靜立墟畔,默然凝望無延墟之中浮沉變幻的蒼白光影。
倘若神魂本心深畏死亡,貪生執念盤根錯節,縱使聖者親臨,築起長生神壇,張開萬丈續命光紋,強行延其百年壽數,也無法根除心底對死亡的深層恐懼。待到法壇傾頹,續命道力散盡,外來的壽數褪去,終究要首面生死,依舊惶惶不可終日。
縱然萬古千秋,沒有聖者續命延年,沒有外力賜下長生,只要勘破生死虛妄,坦然接納生老病死,於有限時光中認真立身,本心自可安然了卻死生。生死的安然根植於自我的勘破接納,不靠外力續命,不憑神通長生。
墟域之內百態紛呈。
有長生聖者踏入墟中,巍峨長生神壇屹立墟境,漫天續命光輝遍照西野。受外力延年,一眾垂危虛影一時壽數迴轉,彷彿己得長生久世。可當聖者離去,道韻緩緩耗竭,那些不肯接納生死的神魂,壽數終有盡時,依舊墮入死亡。外力可以延一時之壽,卻不能替神魂了卻生死的執念。
亦有過客止步墟外,靜觀生死起落浮沉,不續一命,不設一罈。看透生死終究要自身了悟,便駕起星舟,順著星流從容遠去。
無延墟恪守時序本源。不會因大能傾力續命,便令所有眾生盡數長生不死;亦不會因無人延年,便斷絕生靈勘破生死、自了死生的機緣。安然與憂懼,是神魂心念演化的結果,並非專為等候外人延年才得以發生。
“世人見眾生畏死貪生,便總想出手續命,代為求取長生。好似若無聖者延年,眾生便永世不得長生,終墮死亡。”蘇璃目光落向一道歷經生老病死,終勘破生死、安然自在的神魂虛影,輕聲開口,“可了由心悟,憂由懼生。壽夭之變,根源在於神魂自身的勘破接納。外人的續命延年,可以延一時壽數,卻換不來發自內裡的生死安然。有沒有外力長生,並不能決定生靈能否了卻死生。”
諸天生死本自浮沉,不必等候世人續命長生,才算超脫生死。
舊戲主望著墟內萬千安然與憂懼交錯的光影,往昔奔走諸天,築壇續命、替眾生求取長生的執念,盡數化開。
遙想舊世劫亂滔天,寰宇生靈飽受生死離別之苦,畏死貪生,日夜盼望強者前來延續壽元。他曾築起無數長生神壇,揮灑續命道韻,竭力為眾生延綿年歲,一心想要令世間眾生皆離死亡之苦。那時他篤信,壽數將盡的生靈,必須依靠聖者延年,方能超脫生死。
而今佇立這座不設法壇光紋的無延墟前,心中徹底洞明:
延年是善願,生死自了是本真。
外來續命,可以延一時壽數;本心勘破,方得生死安然自現。不必等候聖者臨世長生,縱使壽數有盡,接納生死,自可了卻一生執念。
“昔年布光續命,欲延塵寰千般壽;今朝墟外觀生,知生死不待延年。”
星風淌過無延墟的邊界,墟中浮動的蒼白虛影漾開淡淡的蒼靄,絲絲縷縷消融匯入浩瀚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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