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丈歸源淵,雲霧層層疊疊向下無盡鋪展。
孩童的身軀衝破一層層半銀半墨的霧靄,飛速墜落。周身肆意奔湧的湮劫黑氣與淵內飄蕩的輪迴餘輝不停碰撞,炸開一圈圈明暗交錯的漣漪。失去神魂枷鎖束縛之後,湮劫殘念不再需要向內衝撞牢籠,開始一寸寸侵蝕他的血肉神魂,想要徹底奪舍這一具承載虛無胎藏的軀殼。
“終於掙脫枷鎖。萬千輪迴苦難,該就此了結。”
殘念的聲音響徹整片識海,如同雷霆轟鳴。無邊無際的毀滅黑霧在識海之中肆意擴張,要將那一縷搖搖欲墜的本心微光徹底吞沒。
可那一點本心之火,沒有就此熄滅。
一路行過的人間景象,如同碎片星辰,散落在識海各處。亂世流民的淚眼,秘境修士臨死前的悔意,山神廟裡跳動的篝火,少年溫熱的懷抱,還有蘇璃消散前殘留在魂根之中輪迴印記。這些記憶沒有力量,卻死死托住即將沉淪的意識。
“劫難該渡,不該盡毀。”孩童的意識在黑霧之中艱難抗爭,聲音微弱,卻不肯退讓。
墜落許久,他重重摔落在淵底大地。
淵底沒有泥土,大地是無數碎裂的時空殘片拼接而成。上古大戰殘留的斷劍、崩碎的玉璧、乾枯的道骨散落西處。半空漂浮著無數細碎光點,一部分是瑩瑩的輪迴本源碎屑,緩緩流轉;另一部分是漆黑剔透的劫源結晶,靜靜懸浮,不斷向外散出淡淡的劫煞戾氣。
二者彼此臨近,卻又互相排斥,千萬年維持著一種危險的平衡。
孩童撐著地面勉強爬起,渾身皮肉多處被劫力灼燒潰爛。墨黑色的劫紋順著脖頸爬上面頰,左眼全然漆黑,右眸的銀輝只剩針尖大小。淵底的氣息瘋狂湧入他的體內,輪迴碎屑的柔光試圖修補他殘破的神魂,而劫源結晶溢位的戾氣,卻在呼應他體內的湮劫殘念。
“看看這裡。”湮劫殘念蠱惑的聲音再度響起,“淵底劫源在此,只要你接納它,你便可以擁有湮劫天君全盛的力量。世間所有苦痛紛爭,一劍便可盡數抹去。”
一塊塊劫源結晶微微震顫,化作縷縷墨色流光,朝著他的身體纏繞過來。只要接納,殘念便可借淵底劫源完全復活,這方大世界便會淪為劫火煉獄。
就在劫源流光將要觸碰到他胸膛之時,西周漂浮的輪迴碎屑驟然聚攏,化作一道薄薄銀紗,攔在他身前。銀紗接觸劫源流光,瞬間滋滋作響,不斷消融。輪迴本源可以壓制劫力,卻遠遠不足以徹底根除沉澱萬古的湮劫殘念。
淵口之上,各方修士佇立崖邊,向下眺望幽深不見盡頭的淵谷。銀黑翻湧的濃霧隔斷視線,沒有人能夠看清底下發生的一切。
“就這樣放任他在淵底,太過冒險!”那名紅衣修士緊握法器,“我們應當下淵,斬除禍根!”
“萬萬不可。”玄清道長上前一步,面色依舊蒼白,方才燃燒大半《靜妄道章》,己然耗損他數十年道基,“歸源淵底,輪迴與劫氣交織。修為稍弱之人下去,立刻會被妄念侵蝕神魂。貿然大批闖入,不是除劫,是主動給湮劫送去大批養料。”
白袍修士眉頭緊鎖:“難不成我們便只能在此乾等?若是他被淵底劫源同化,我們如何抵擋出世的劫禍?”
少年立在崖邊,指尖還殘留方才沒能抓住孩童之時,劫霧留下的刺骨寒意。他死死盯著淵下翻騰的雲霧,掌心那幅殘破古圖輕輕顫動,圖上歸源淵的印記正在發燙。
“我下去。”少年忽然開口。
所有人齊齊轉頭看向他。
玄清道長神色一變:“你可知淵底何等兇險?遍地執念殘魂,黑白本源亂流,稍有不慎,你也會淪為劫奴。”
“我必須去。”少年握緊拳頭,“他孤身一人在底下,一邊要對抗殘念,一邊要承受淵底兩股本源撕扯。若是本心失守,再無挽回餘地。我幫不上力量,但我可以守住他的本心。”
他身上沒有強橫修為,可一路相伴,他見過孩童心底尚存的溫度。這份羈絆,或許便是亂世之中難得的錨點。
年輕弟子上前:“師父,我同他一起。”
玄清道長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淵底沉沉雲霧,長嘆一聲。他從袖中取出僅剩數片的金色道符,交到二人手中。
“這幾道殘符,可短暫隔絕妄念侵擾,撐不了太久。切記,你們不可插手本源之爭,只可護持心神。一旦看見劫禍徹底覺醒的徵兆,立刻退回淵口,不可戀戰。”
白袍修士一眾並不阻攔,此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一眾修士排佈陣勢守在淵口,做好兩手準備。若是底下傳來劫禍出世的徵兆,便立刻佈下絕殺大陣,不惜代價封鎖整座歸源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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