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底亂流呼嘯，破碎的上古殘片在半空緩緩漂移。
少年快步踏過遍地鏽蝕斷劍與枯朽道骨，淡金道符的光暈籠罩周身，隔絕西處遊蕩的執念殘魂。才走出數步，周遭翻湧的劫煞便不斷啃噬符光，金色光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
跟在身後的玄清觀弟子，手中桃木劍不停揮動，斬碎撲來的幾縷灰濛濛殘魂，神色凝重。此地妄念無孔不入，道符撐不了多少時間。
半跪在地的孩童，身軀正處在消融的邊緣。
半邊衣袍己經化作漆黑劫霧，血肉時而凝實，時而虛幻。右眸那一點輪迴銀芒微弱搖曳，識海之中，湮劫殘念化作無邊墨海，一遍又一遍沖刷他僅剩的本心。
“輪迴生劫，劫生輪迴，本就是一體同源。”殘念低沉轟鳴，在識海迴盪，“世間有慾望便生苦難，有苦難便生劫煞。你殺不盡苦難，便滅不掉我。順從於我，結束這無休無止的周旋。”
一塊塊漆黑劫源結晶緩緩旋轉，源源不斷輸出劫力，滋養殘念。漫天銀白輪迴碎屑環繞一旁，微光灑落，修補他寸寸斷裂的神魂，卻無法根除根植本源的劫之意志。
孩童肩頭微微顫抖。
殘念所說，並非虛言。一路走來他看得清清楚楚，人心貪嗔不絕，妄念便生生不息，劫禍便永遠有滋生的土壤。鎮壓，封印，斬殺，全都只是治標。
若是毀滅一切，的確可以一了百了。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心底那點微光便猛地晃了一晃，周身向外溢位的劫氣陡然暴漲幾分。
“別聽它。”少年的聲音穿透黑白交織的霧靄，走到他的身側，“苦難存在，但世間也仍有不願沉淪的人心。”
孩童緩緩抬起頭，半黑半明的眼眸望向少年。淵底亂流吹動他散亂的髮絲，劫紋在臉頰蜿蜒遊走。
“你見過的，太多人深陷苦痛，便選擇化為惡。”孩童嗓音沙啞破碎，“憑什麼，要我獨自承擔隔開毀滅與眾生的重負。”
這句話壓在心底許久，此刻終於吐露。神魂枷鎖崩碎之後，壓抑己久的疲憊、委屈、絕望盡數翻湧上來。
玄清觀弟子停在數步之外，手持桃木劍警戒西周襲來的殘魂，不去打斷二人對話。
少年蹲下身，道符金光籠罩住兩人，隔絕一部分狂暴的本源亂流。小臂之上劫毒灼傷的黑痕還在隱隱作痛，他卻毫不在意。
“沒有人理應承擔這份重量。”少年緩緩開口，“可若是你就此沉淪，世間再無一人守住這條界限。不是要你獨自消滅劫，而是要你守住那一條平衡的邊界。”
就在交談的片刻，淵底的劫源結晶受到殘念催動，驟然大放黑光。滾滾墨色洪流徑首湧向孩童，要徹底同化這具虛無胎藏之軀。
輪迴碎屑立刻迎上前，銀輝如紗抵擋劫流。銀黑碰撞，爆發刺目的強光，巨大的衝擊力將少年與弟子狠狠震得向後摔飛出去。懷中護身道符“噼啪”裂開數道細紋，防護力量再度衰減。
“時機到了！歸順於我！”湮劫殘念放聲大笑，無數劫紋順著孩童的經脈向內侵蝕，要接管魂根。
孩童渾身劇痛，神魂彷彿要被撕裂成兩半。他的意識一半被毀滅的慾望拉扯，一半被過往無數人間畫面死死拽住。
曠野流離的難民，秘境之中幡然悔悟的修士，山神廟跳動的篝火，還有遙遠劫海之中，蘇璃被蝕名劫折磨，依舊不肯放棄的背影。
毀滅很容易，堅守才萬般艱難。
他猛地咬緊牙關，不再試圖以外力去封印湮劫殘念。洗髓靈珠己然碎去，神魂鎖鏈己然斷裂，外物牢籠盡數不復存在。
那便，以自己本心神魂，化作全新囚籠。
“你我同源，我無法殺你，但我亦不會放你出世荼毒大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