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底的風裹著劫煞餘寒,掠過滿地碎石。
少年的軀體安臥在冰冷石礫間,劫毒黑紋盡數褪盡,肌膚泛著死寂的青白。那一縷曾懸於軀殼的殘魂,己然消散得無影無蹤,連一絲魂息都未曾留下。玄清觀弟子跪在一旁,指尖觸到少年冰冷的肩頭,指節不住顫抖,喉頭哽咽,卻發不出完整的哭聲,只有壓抑的嗚咽在空曠淵底迴盪。
碎裂的養魂殘玉依舊貼在孩童眉心,玉體佈滿蛛網般的裂痕,再無半分瑩光,如同一塊普通的頑石。
識海之內,本心囚籠雖被少年燃魂的力量強行補全,可那股力量只是曇花一現。沒有殘玉源源不斷的魂力供給,囚籠的青光正在緩緩黯淡,壁面上又開始浮現出淡淡的細紋,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外來的力量可以為它修補。
湮劫殘念被困在牢籠深處,墨色黑霧翻湧,它隔著厚重光壁,笑聲陰冷刺耳。
“犧牲?多麼可笑的犧牲。他魂飛魄散,換來了片刻安穩。可牢籠本就根基受損,沒有外力維繫,終有一日會自行朽壞。你靠著別人的命換來的苟活,又能撐多久?”
殘念不斷以言語撩撥,企圖撬動孩童的本心。
沉睡的孩童神魂,方才親眼窺見少年燃魂飼玉的全部景象。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的魂海深處。他看見少年的殘魂義無反顧撲向殘玉,看見魂光點點消散在黑暗,看見對方賭上輪迴,只為護住他這一顆搖搖欲墜的本心。巨大的悲慟如同潮水,漫過他沉睡的意識,滾燙的淚水不斷從眼角滑落,滴落在鎮念殘碑的古紋之上。
淚水浸染碑石,碑身微微震顫,那些沉寂的上古道息,泛起極微弱的漣漪,卻再也無法生出強大的護持之力。
孩童的意識困在沉夢之中,無法掙脫昏睡,可神魂卻在劇烈動盪。
他的本心在劇痛之中掙扎。
少年以魂為薪,替他擋下滅頂之災。可這份代價太過沉重,沉重到讓他幾乎想要放棄堅守。倘若就此放任囚籠崩毀,湮劫殘念重見天日,便是萬千生靈遭劫;可若是繼續死守,他便要揹負這份犧牲,獨自困死在這淵底長夜,永無歸期。
“放棄吧。”湮劫殘念的聲音如同毒蛇低語,“你守不住的。與其獨自煎熬,不如將本心交予我。我可以帶你離開這淵底,不必再承受這般無盡苦楚。”
識海深處,無數紛亂的幻象緩緩浮現。
幻象之中,有歸源淵外的朗朗天光,有山野間和煦清風,有少年尚在人世的模樣。那是孩童心底最渴望的光景。幻象層層纏繞,試圖引誘他的神魂鬆懈,只要本心稍有動搖,囚籠的壁壘便會立刻裂開縫隙。
孩童的神魂在夢境內劇烈掙扎,周身魂光忽明忽暗。
囚籠壁上的裂紋,隨著他心神的起伏,時而擴張,時而收縮。
鎮念殘碑靜靜佇立,碑體吸納著淵底殘存的古怨,那些塵封千萬年的悲苦執念緩緩流轉,化作一縷極淡的力量,環繞在孩童識海之外。這是上古遺留的餘威,微薄,卻堅韌,死死護住他的魂海,不讓幻象趁虛而入。
淵口之外,封淵大陣的陣紋持續震顫。
舊戲主望著陣眼反饋回來的神魂波動,面色沉如寒鐵。
“殘玉徹底損毀,少年魂飛魄散。淵底現在,只剩下孩童自身的本心在硬撐囚籠。”
白袍修士指尖攥得發白:“方才那一瞬間暴漲的魂力,是燃魂之術。那少年以自身全部神魂為代價,強行加固牢籠。可代價是魂飛魄散,再也沒有復生的可能。”
崖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少年的犧牲換來了短暫喘息,卻沒有真正解決死局。沒有養魂殘玉的外力加持,僅憑孩童自身尚且稚嫩的神魂,要對抗湮劫殘念,還要維持本心囚籠,無異於以卵擊石。
“大陣不能撤。”一名修士沉聲開口,“一旦撤陣,湮劫殘念借淵底劫煞本源破籠而出,世間萬劫不復。可若是繼續封鎖,淵底那孩子,遲早會被耗竭神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