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花姐正咬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靠在門框上算賬。
這位體重過百八十斤的女人平時凶神惡煞,稍微拖欠一天房租,她就能站在走廊裡指著租客的鼻子罵上整整一個小時,連樓下的野狗聽了都要繞道走。
“花姐,這是這個月的房租,您點點。”
林淵喘著粗氣,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雙手遞了過去。
花姐不耐煩地抬起頭,伸手去接錢。
粗糙的指尖在鈔票邊緣不經意間擦過林淵因為受凍而泛白的指節。
那一瞬間,花姐嘴裡叼著的香菸“啪嗒”一聲掉在了滿是灰塵的地上。
她那張橫肉叢生的臉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連帶著看林淵的眼神都變得侷促起來。那種平時用來震懾底層租客的兇悍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扭捏。
她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團滾燙的炭火,燒得她根本不敢直視眼前這個單薄的年輕男人。
“你這孩子,怎麼渾身都淋溼了。”
花姐咳嗽了兩聲,從那疊錢裡抽出一半,硬生生塞回林淵手裡。
她避開林淵錯愕的目光,粗聲粗氣地掩飾道:“剩下一半免了。拿去買點肉吃,看你瘦得那可憐樣,走出去還以為我這棟樓虐待租客。”
林淵攥著退回來的鈔票,像見了鬼一樣落荒而逃般地爬上四樓。
反手將防盜門死死反鎖,他連溼透的帆布鞋都沒脫,徑直衝進逼仄的衛生間。
他雙手撐在滿是水垢的洗手檯上,死死盯著那面佈滿裂紋的鏡子。
鏡子裡倒映出一張毫無存在感的臉。
膚色暗沉,黑框眼鏡土氣又笨重,加上那身溼透後顯得有些狼狽的廉價衣服,絕對符合一個底層廢物的標準畫像。
平光鏡明明在正常運轉,把他的魅力值死死壓在負數區間。
那為什麼街上的女老闆差點為他撞車,平時摳門到家的包租婆會紅著臉給他免房租?
林淵深吸了一口氣,將水龍頭擰到最大。
冰冷的自來水沖刷著滿是老繭的雙手,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終於在腦海裡拼湊出一個自認合理的解釋。
不是魅力,是同情。
他現在的形象太悽慘了。一個帶著病弱妹妹在底層苦苦掙扎、卻依然每天起早貪黑幹苦力的窮酸打工仔。
這種氣質,無意間觸發了這個女尊社會高層女性的“扶貧心理”。
在這個壓力極大的世界裡,那些掌握權力的女人大概是看膩了塗脂抹粉、矯揉造作的嬌貴男人。
偶爾看到他這種帶著濃重“乞丐氣場”、像野草一樣頑強求生的底層勞動力,反而激起了一絲高高在上的憐憫心。
這就像是有錢人看厭了名貴寵物,突然想給路邊的流浪狗扔一塊骨頭一樣。
水聲停止,洗手間裡只剩下水管漏水的滴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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