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隨手撿起角落裡半根生鏽的拖把杆充當盲杖。他以為這副滑稽的打扮能讓他泯然眾人，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雜貨鋪。
推開玻璃門的那一刻，頭頂壓了整整一晚上的厚重積雨雲，恰好裂開一道不規則的縫隙。
一束初秋的晨光穿透雲層，直直地投射在滿是泥水和雜物的街道上。光柱裹挾著雨後的冷空氣，毫無偏頗地傾瀉在林淵的身上。
他微微低著頭，下巴收緊。那副五塊錢買來的正圓形瞎子墨鏡，純黑的樹脂鏡片大面積遮擋了上半張臉。
屬於原主那雙深邃惹禍的眼睛，被厚重的黑色物理材料徹底隔絕。
沒了最直觀的視線交流，這張臉的視覺焦點被強行下移，牢牢釘在面部剩下的留白處。那是造物主用刻刀一點點削出來的絕頂骨相。高挺筆直的鼻樑在陽光下泛著冷白色的玉質光澤，往下是清晰凜冽的下頜線，以及因為腳踝陣痛而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
他身上那件白T恤早就被雨水和汗水泡透了。布料失去原有的蓬鬆，軟塌塌地貼在削瘦的肩胛骨和緊實的腰腹上。
領口在之前的拉扯中撕破了一道口子，半截冷白色的鎖骨暴露在秋風裡。雨水順著髮梢滴落，砸在鎖骨的凹陷處，又順著胸膛的肌肉紋理沒入布料深處。
林淵每往前走一步，左腳扭傷的腳踝就會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他只能把大半個身體的重量壓在右腿上，一瘸一拐地拖著步子。手裡那根滿是紅褐色鐵鏽的破拖把杆，在積水的柏油路面上毫無章法地戳點。
“這下總沒人認得出來了吧。”林淵在心底長舒了一口氣。
在他自己那套直男求生邏輯裡，這套行頭堪稱完美底牌。
瞎子、瘸子、要飯的盲流。這三個標籤疊在一起，配上滿身發酵的汗酸味和泥水，誰看了都得捂著鼻子繞道走。他甚至刻意把肩膀瑟縮起來，裝出一副在風雨中凍得發抖的窩囊樣。
遇到水窪，他故意不去繞開，而是用破鐵棍在水裡胡亂攪和兩下，再把那雙全是黃泥的帆布鞋踩進去。
泥水濺在褲腿上，林淵卻覺得這份髒汙帶來了十足的安全感。
但他低估了這副皮相在女尊社會帶來的降維打擊。
在這個把男人當成嬌貴金絲雀圈養的世界裡，高階層的女人見慣了那些塗脂抹粉、穿著高定西裝、笑得諂媚討好的精緻玩物。那些男人身上的香水味千篇一律，連討好的笑容都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上位者的審美，早就陷入了嚴重的疲勞。
而此刻走在街上的林淵，像是一把被扔進泥潭裡的生鏽名劍。純黑的圓形盲人鏡框，生生掐斷了他與這個外界的溝通橋樑，反而賦予了他一種冷漠到骨子裡的禁慾感。
看不見外界的盲人，意味著喪失了主動權。
這種視覺剝奪的設定，剝奪了他評判別人的能力，將他徹底變成了一件只能任人打量、任人擺佈的客體。配上他此刻蒼白脆弱的唇色、溼透貼身的破爛衣衫，在那些掌控欲強悍的女性眼裡，發酵成了一種致命的催情劑。
這是一種能把人類基因裡的施虐欲和保護欲同時拉滿的矛盾美學。
想把他從泥水裡抱起來，用最柔軟的羊絨毯子裹住他發抖的身體，把下巴抵在他的頸窩裡安撫。
又想直接打斷他的另一條腿，把那根生鏽的盲杖換成純金的鎖鏈。讓他只能跪在名貴的地毯上，戴著這副瞎子墨鏡，盲目而驚慌地摸索著主人的腳踝。
越是破碎，越惹人覬覦。越是禁慾，越讓人想親手將他拉下神壇，染上最濃重的汙濁。
林淵對這種致命的化學反應毫無察覺。
他只覺得這副瞎子墨鏡的透光率太差。陽光打在廉價的樹脂鏡片上，視野裡滿是發暗的紅褐色光斑。為了不讓自己真的摔個狗吃屎，他只能把注意力全放在腳下。
鐵鏽斑斑的拖把杆在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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