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死死捂著左半邊臉,林淵的右手一頭扎進那個寫著“兩元清倉”的破塑膠筐裡。
筐底積了一層厚厚的黑灰,劣質的尼龍髮圈、掉漆的塑膠髮卡、生鏽的指甲剪胡亂攪在一起。尖銳的金屬邊緣刮擦著他手背上剛被鐵絲網劃出的傷口,血珠混著泥水,糊了一手。
沒有口罩,沒有圍脖,連塊能遮臉的破布都沒有。
林淵大口喘著粗氣,雨水順著下巴滴進筐裡。右手從筐底抽出來,在一身溼透的工裝褲口袋裡上下摸索。指尖觸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布料縫隙,和幾粒細碎的沙子。剛才翻牆逃命,原本買菜找零的那點鋼鏰早就不知道掉在哪個泥坑裡了。
一千萬的懸賞金壓在頭頂,他現在的口袋裡卻連買個醫用口罩的錢都掏不出來。
粗糙的布料貼著大腿,透骨的涼。林淵咬緊牙關,把手指往褲兜最深處的線縫裡摳。終於,指尖觸到了一團溼漉漉的紙團。他把那紙團拽出來,在掌心哆嗦著展開。
一張揉得皺巴巴、邊緣已經起毛的五塊錢紙幣。
印著褪色的圖案,紙面上透著一股發黴的汗酸味。這是他全身上下僅剩的家當。也是他現在唯一的救命錢。
視線穿過指縫,在這堆廉價的工業垃圾裡來回掃視。壓在幾把斷了齒的破梳子底下,一副通體純黑的塑膠物件露出了一角。
林淵一把撥開上面的雜物,將那東西拽了出來。
這是一副算命瞎子專用的復古圓墨鏡。沒有鼻託,黑色的塑膠鏡框粗糙劣質,兩片正圓形的樹脂鏡片黑得不透一絲光亮。上面甚至還殘留著幾道出廠時就帶有的模具劃痕。塑膠邊緣帶著毛刺,拿在手裡輕飄飄的,透著一股濃濃的廉價感。
這造型放在平時,丟在馬路上都沒人願意彎腰撿。但此刻,這兩片純黑的塑膠,就是他擋住千萬懸賞的防彈衣。
林淵咬著牙,拖著扭傷的左腳,一瘸一拐地走向收銀臺。
櫃檯後的藤椅上,花白頭髮的老闆正閉著眼睛打呼嚕。旁邊那臺帶著雪花點的舊電視裡,女播音員正字正腔圓地播報著全城交通管制的緊急通知。聲音開得很小,全被外面的雨聲壓了下去。
林淵把那張溼透的五塊錢紙幣,重重地拍在積著一層油泥的玻璃櫃臺上。
“啪。”
紙幣貼死在玻璃上,滲出一攤水漬。老闆的呼嚕聲停了一瞬,翻了個身,繼續睡得人事不知。
林淵等不及了。遠處的警笛聲像是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絞索,每響一聲,收緊一寸。他抬起那隻捂著左臉的手,連同一直架在鼻樑上那副用502膠水暴力修補的黑框平光鏡,一把扯了下來。
凝固的膠水殘渣刮過脆弱的鼻骨皮肉,帶起一陣細微的刺痛,滲出一絲血珠。這副陪他在城中村苟延殘喘了幾個月的破眼鏡,被他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廢紙簍裡。
左半邊臉徹底暴露在空氣中的那一秒,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屏住呼吸,雙手捏住那副五塊錢的瞎子圓墨鏡,粗暴地架在自己的耳朵上。
劣質的黑色樹脂鏡片瞬間剝奪了視野裡大半的光線。雜貨鋪裡原本昏黃的燈光,透過這層廉價塗層,變成了一片混沌的暗褐色。視線受阻,看什麼都帶著一層模糊的重影。
林淵轉過頭,藉著櫃檯後面一塊積灰的破鏡子,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
兩片純黑的正圓形鏡片,像兩塊厚重的鐵板,嚴絲合縫地擋住了他的雙眼。那道深邃惹禍的左眼輪廓,眼尾那抹戰損的血痕,全被這廉價的黑色物理遮蔽得乾乾淨淨。
只有冷白色的高挺鼻樑和緊抿的薄唇露在外面。下頜線上沾著一抹混著泥水的汙跡,順著喉結往下,沒入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憋在胸腔裡的那團鬱結,伴隨著這口濁氣,終於散了大半。
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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