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被這群如狼似虎的女人圍在中間,木棍差點被擠折,整個人像是在狂風巨浪中飄搖的小船,連氣都喘不勻了。
幾十種昂貴香水混雜而成的甜膩氣味,像一堵密不透風的棉花牆,死死堵住他的口鼻。那些塗著精緻指甲油的手指,不顧泥水,抓著他洗得發白的舊T恤,甚至隔著溼透的布料在他緊繃的肌肉上亂摸。
他顧不上被拽得生疼的胳膊。左手猛地抬起,死死捂住鼻樑上那副五塊錢的劣質圓墨鏡。
粗糙的塑膠鏡腿在拉扯中勒進耳背的皮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這可是他擋住那千萬懸賞的最後防線,要是掉下來,今天非得被活吞了不可。
聽著耳邊那些“送你回家”、“私人醫生”的急切聲音,林淵亂作一團的大腦裡,突然閃過一絲明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黃泥的帆布鞋,又感受著手裡那根生鏽的破拖把杆。
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形象?又瞎又瘸,渾身餿味。這些開著豪車、穿著高定的富家女,平時走在街上怕是連正眼都不屑給底層男人。現在卻不管不顧地衝進雨裡,爭著搶著要幫他。
女尊社會的階級雖然森嚴,底層男人的命雖然賤。但原來,這個社會對真正的殘疾弱勢群體,包容度竟然這麼高。
這群看似高高在上的大小姐,骨子裡居然藏著這麼洶湧的公益心。
一股暖流在林淵胸腔裡盪開。他鼻子有些發酸,在這個吃人的城市裡摸爬滾打這麼久,頭一次感受到來自陌生階層的純粹善意。
“謝謝……謝謝各位好心的姐姐。”
林淵刻意壓低了嗓音,讓聲音聽起來帶著幾分屬於盲人的沙啞與脆弱。他佝僂著單薄的脊背,朝著四面八方的空氣,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就住在前面不遠的巷子裡,自己能摸回去。我身上全是泥,會弄髒姐姐們的車……”
趁著眾人被他這聲帶著鼻音的道謝震住的空檔。林淵憑藉著底層打工人特有的泥鰍身法,肩膀一縮,身子往下一沉。
他從兩條香奈兒高定長裙的縫隙裡泥鰍般滑了出去。手裡的生鏽拖把杆在地上一點,木棍頂端精準地敲在黃色的盲道磚上。
“篤。篤。篤。”
木棍敲擊盲道的聲音規律地響起。林淵順著腳下的凹凸紋理,一瘸一拐卻又走得毫不拖泥帶水,迅速脫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脂粉包圍圈。
十字路口的風雨聲重新佔領了街道。
那群平時在商界政界呼風喚雨的女人,此刻全僵在原地。那聲低啞微顫的“謝謝姐姐”,像是一把帶倒刺的鉤子,硬生生扯出了她們靈魂深處最隱秘的保護欲和施虐心。
穿著職場套裝的女高管還保持著向前伸手的姿勢。她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手指一點點收攏,似乎想把剛才指尖殘留的那一抹冰涼體溫死死攥住。
她們看著那個在風雨中逐漸走遠的單薄背影。純黑的墨鏡遮住了他的眼,卻將那半截冷白色的下頜線襯托得越發驚心動魄。想要衝上去把他強行塞進車裡,卻又怕自己粗暴的動作驚碎了這場禁慾的幻夢。
就在這群女人被迷得神魂顛倒、呆立在雨中時。街角那根不起眼的交通指示杆上,一枚針孔大小的隱蔽攝像頭,正無聲地轉動著鏡頭,將這一幕完整地記錄下來。
加密資料流穿透雨幕,直達江海市最核心的摩天大樓。
楚氏財閥總部,頂層會議室。
巨大的全景螢幕將十字路口的監控畫面放大了十倍。畫面裡,那個穿著溼透白T恤的男人,正被一群衣著光鮮的女人圍在正中間。
楚傾月站在螢幕前。她手裡端著一杯剛磨好的黑咖啡,沒有任何糖和奶的調和,苦澀的味道在空氣中蔓延。
她看著林淵對著那些女人鞠躬。她看著他那被雨水打溼的嘴唇微微開合,透過唇語專家同步翻譯在螢幕底部的字幕,清晰地打出了那句“謝謝各位好心的姐姐”。
會議室裡的溫度墜入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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