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夠了嗎?要是沒別的事,麻煩趕緊把這單簽收了,我車還停在外頭淋雨呢。”
男人的聲音透著底層打工人獨有的疲憊,還有幾分趕時間的不耐煩。這句毫無起伏的催促,在死寂的戰術帳篷裡突兀地盪開。
“嗒。”
那副五塊錢的塑膠墨鏡脫離了高挺的鼻骨,重重砸在戰術地圖前的軍用防潮墊上,發出一聲發悶的磕碰音。
帳篷頂端,十幾盞大功率軍用探照燈交織出刺目的冷白光柱。這些原本用來審訊或者勘察地圖的光源,此刻毫無遮攔地傾瀉在那張失去物理封印的臉上。
天網尊主靠在特製的金屬輪椅裡,手指死死扣著那把沙漠之鷹的扳機。
上一秒,她的腦海裡還在翻湧著把這個闖入者打成一灘碎肉的暴戾。下一秒,所有的殺意、權謀、高高在上的輕蔑,在對上那隻左眼的瞬間,被一股摧枯拉朽的視覺洪流碾成了粉末。
那是一張不該存在於現實維度的臉。
冷白色的肌膚在強光下泛著近乎透明的玉質冷光。雨水順著他溼漉漉的碎髮滴落,沿著鋒利深邃的眉骨滑進眼窩。那隻狹長的左眼帶著幾分茫然與睏倦,眼尾處,那道被碎鐵片擦出的血痕還沒完全凝固。殷紅的血絲嵌在白皙的皮肉上,釀出一種撕裂神臺的戰損破碎感。
他穿著破洞的舊T恤,衣領被雨水泡得發黃變形。冷風灌進帳篷,他下意識地縮了縮單薄的肩膀,喉結因為吞嚥而上下滑動。
就是這種被生活踩在腳底的市井氣,配上那張打破造物主極限的絕頂骨相,形成了一股降維打擊般的生物壓制力。
尊主的瞳孔驟然收縮成兩個危險的黑點。
她的視神經像是被高壓電流狠狠劈中,大腦處理中樞在這一刻徹底宕機。常年在槍林彈雨裡淬鍊出來的殺戮神經,寸寸斷裂。
那種狂暴的視覺衝擊,比她這輩子見過的最烈性的神經毒藥還要猛烈。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冷冽氣息,穿透了帳篷裡的機油味和血腥味,直直鑽進她的肺腑。盤踞在精神海里折磨了她十幾年的狂躁症,在這口呼吸間被強行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戰慄與酥麻。
她甚至忘記了呼吸。
“咔、咔噠……”
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在尊主的手中響起。
那隻剛才還穩如磐石、隨時準備開槍射穿林淵心臟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手指的肌肉失去了所有的抓握力,一根接著一根,僵硬地從槍柄上剝離。
沉重的銀色沙漠之鷹順著她的指縫滑落。
“砰!”
兩公斤重的金屬槍體砸在輪椅腳踏板上,隨後重重磕在尊主打著厚厚石膏的腳背上。
足以讓人痛撥出聲的重擊,卻沒有換來她哪怕一絲一毫的皺眉。她根本感覺不到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知覺,全被前面那個微微低著頭、正從口袋裡摸索簽字筆的男人死死吸住。
去他媽的征服世界,去他媽的抹平江海市。
那些在海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野心,在這半張臉面前,成了一堆發臭的垃圾。
她現在滿腦子只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她想扯碎這身代表著天網最高統帥的戰術服,想從這把破輪椅上滾下去,爬到那個男人的腳邊。她想用舌尖一點點舔乾淨他帆布鞋面上的泥水,想把臉頰貼在他溼透的褲腿上,做一條只配被他施捨一眼的狗。
林淵終於從褲兜的線縫裡摳出了一支半截圓珠筆。
他甩了甩筆尖的雨水,把那張被油湯浸透了一半的外賣小票推到尊主面前的戰術地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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