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睡覺，記得把門鎖死。不然，進來的可能就不是夢遊的人了。”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切斷了走廊裡的視線。404那扇生鏽的防盜門在林淵面前合攏，震落了門框上方的一層灰色粉塵。
林淵站在原地，樓道里的穿堂風順著破損的窗戶倒灌進來，吹透了他單薄的舊T恤。他用力搓了搓手臂上豎起的汗毛，後脊背有些發涼。
這城中村的治安環境，比他想象中還要惡劣。連一個平時唯唯諾諾、連借醬油都結巴的單身打工妹，都知道在深夜特意提醒鄰居防賊。這說明什麼？說明這片廉租房裡，半夜撬門溜門、偷雞摸狗的流氓絕對不在少數。
她一個女孩子，長年累月住在這種凶宅裡，難怪精神壓力大到會患上嚴重的夢遊症。
林淵嘆了口氣，轉身走回自己的出租屋。
這一次，他不僅把防盜門的反鎖旋鈕擰了整整三圈，還拖過牆角那把掉漆的摺疊椅，死死頂在了門把手下面。做完這一切，他又走到窗邊，把鋁合金窗戶的卡扣按到底，這才脫力地倒回那張硬木板床上。
生鏽的彈簧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林淵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大片大片呈現出詭異水漬形狀的黴斑。夜已經很深了，但他腦子裡的神經卻像上了發條一樣，完全找不到睡意。
今天這一整天發生的事情，走馬燈一樣在他的腦海裡回放。
下午在便利店裡，那個穿著幾萬塊高定風衣、買下整條街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女首富。吃著一碗用冷飯和兩個雞蛋隨便翻炒出來的蛋炒飯，竟然當著他的面，連形象都不顧地痛哭流涕。
還有剛才，那個因為夢遊翻進他屋裡，穿著單薄的睡衣在冷風中瑟瑟發抖，手裡還死死抓著夏涼被被角，說以為在收玉米的隔壁打工妹。
這兩張臉在月光下交替重疊。一個是掌控江海市經濟命脈的頂級權貴，一個是掙扎在社會最底層的流水線女工。階級地位天差地別，卻都在他的面前，展露出了那種瀕臨崩潰的脆弱與病態。
林淵翻了個身，側躺在冷硬的床板上。他覺得自己好像觸控到了這個女尊世界殘酷運轉法則的背面。
在原主的記憶裡，這個世界的女人高高在上，掌握著百分之九十的社會資源，男人只是提供情緒價值的附庸。可權力與地位的背面，是剝削和高壓。
楚傾月坐在財閥的金字塔尖，每天要面對無數的爾虞我詐、跨國商戰，甚至要防備親信的背叛。那種精神緊繃的狀態，早就把她的心理防線壓成了一張薄紙。所以一碗帶著點市井煙火氣的蛋炒飯，就能輕易擊穿她的盔甲，讓她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而夜紅綾呢？沒有學歷，沒有背景，拖著大齡單身的身份在城中村苟延殘喘。白天要應付黑心老闆的壓榨，晚上還要提防這貧民窟裡的地痞流氓。日復一日的高壓，硬生生把一個好好的女孩逼出了夢遊症這種心理疾病。
“這年頭的大齡剩女，真是太可憐了。”
林淵在黑暗中喃喃自語，聲音裡透著打工人獨有的共情與無奈。
不管是女首富還是女工，脫下社會賦予的外套，她們也只是被這座鋼鐵叢林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可憐人。她們沒有溫順賢惠的男伴提供情緒價值，只能靠著自己硬扛。長期的情感缺失和精神高壓，讓她們的行為看起來古怪、偏執，甚至有些不可理喻。
林淵抬起手，摸了摸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副塑膠平光鏡。
粗糙的鏡框邊緣帶來真實的觸感，讓他的心緒漸漸平復下來。他暗自下定決心，以後在便利店上班，或者在樓道里碰見鄰居，他得多多包容這些精神狀態不穩定的女人。
只要死死捂住這層平庸的偽裝，不去觸碰她們敏感的神經。多給老闆做頓飯，多借給鄰居半瓶醬油，大家都在這爛泥坑裡掙扎，能給點善意就給點善意吧。
窗外的風聲小了下去。林淵終於扛不住沉重的疲憊，在自我攻略的邏輯閉環中，沉沉睡去。
一牆之隔。
404號出租屋裡，空氣凝滯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
這間屋子常年不見天日，連唯一的那扇窗戶都被厚重的黑色塑膠布死死封死，透不進一絲月光。濃重的黑暗中，沒有呼吸聲，也沒有腳步聲。
夜紅綾沒有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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