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停在四樓最後一級水泥臺階上。
林淵單手拎著半袋快要打烊時買的打折蔬菜,另一隻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洗碗留下的水漬。走廊頂端那盞年久失修的聲控燈閃了兩下,發出乾澀的電流聲,昏黃的光線打在403號房門前。
一個燙著大波浪捲髮、穿著劣質豹紋連衣裙的女人,正雙手抱胸,靠在他家掉漆的防盜門上。
濃重的廉價香水味混雜著樓道里的黴味,直直撞進林淵的鼻腔。這股味道太有辨識度,以至於他的呼吸在瞬間停滯了半秒。
看清那張塗著厚重粉底的臉,林淵拎著塑膠袋的手指猛地收緊。提手死死勒進肉裡,勒出一道深紅的血印,塑膠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林家姑姑,林寶珠。
五年前,原主父母遭遇車禍意外身亡。屍骨未寒,這個血緣上的親姑姑就帶著一幫高利貸打手砸開了林家的門。她不僅搶走了家裡所有值錢的物件,偽造了房產轉讓書,還把連病帶餓的兄妹倆像趕狗一樣掃地出門。
記憶裡那個下著大雪的冬夜,林軟軟燒得渾身滾燙。林淵跪在雪地裡磕頭求她借一百塊錢買退燒藥,換來的卻是她一盆透骨的冰水,以及一句“賠錢貨早死早超生”。
“喲,大忙人可算捨得回來了?”
林寶珠聽到動靜,懶洋洋地轉過頭。她上下打量著林淵,看著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廉價T恤,還有鼻樑上那副帶著塑膠毛邊、顯得土裡土氣的黑框眼鏡。
她嫌棄地往旁邊退了半步,伸手在鼻子前用力扇了扇風。那姿態,像是在躲避某種發臭的瘟疫。
“姑姑大駕光臨,這城中村的破樓梯,沒硌著您的金貴腳跟?”林淵沒有繼續往前走,他站在樓梯口,聲線冷得像結了冰。
林寶珠被他這副冷冰冰的態度刺了一下。
在這個女人當家做主的社會里,底層男人跟長輩說話向來只有低頭彎腰的份。她踩著紅色的細高跟鞋往前逼近兩步,手裡那個A貨名牌皮包重重地砸在林淵的肩膀上。
“少給我陰陽怪氣!林淵,你小子長本事了啊。”
林寶珠的嗓門尖銳,在這逼仄的樓道里迴盪,震得牆皮直往下掉。“要不是我今天去第一醫院找熟人打聽,我還不知道你竟然把那個拖油瓶的一百萬醫藥費給結清了!”
聽到“一百萬”這三個字,林淵的下頜線瞬間繃緊。
那筆錢是顧清寒動用最高許可權免除的,但醫院對外的賬目顯示,自然是款項已結清狀態。這個貪得無厭的女人,顯然是聞著血腥味的螞蟥,斷定他發了橫財,找上門來吸血了。
“醫藥費怎麼結的,跟你沒關係。我們家早就不欠你一分錢,讓開。”林淵邁開腿,準備繞過她去開門。
“站住!”
林寶珠一把拽住林淵的衣領,尖長的指甲幾乎要戳進他的脖頸,“誰說不欠?當年你爸媽做生意,從我手裡借了五十萬!白紙黑字雖然沒了,但這筆賬我可記在心裡。今天你要是不把這本息連帶的錢吐出來,我讓你在這片城中村混不下去!”
樓道里的溫度似乎降到了冰點。
林淵被拽著衣領,那副土氣的平光鏡在拉扯中微微下滑,露出眉骨清晰的轉折。他沒有去推眼鏡,只是垂下眼皮,視線死死盯在林寶珠那張因為貪婪而扭曲的臉上。
“五十萬?”林淵喉結滾動,聲音裡聽不出任何起伏,“當年我爸媽留下的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是被誰偷偷過戶賣了獨吞的?你手裡現在拿的那些錢,每一分都沾著他們的血。”
林寶珠的呼吸滯了一下,眼底閃過片刻的心虛。
但這份心虛很快就被更大的貪慾蓋了過去。在這個社會,男人是沒有資格繼承房產的,她把那一切據為己有,在她的邏輯裡天經地義。
“少拿死人來壓我!你能拿出一百萬給那個病秧子交住院費,那是你運氣好,背地裡不知道傍上了哪個有特殊癖好的老富婆!”
林寶珠雙手叉腰,唾沫星子噴在空氣中。她嫌惡地掃過林淵那張被眼鏡封印、顯得毫無存在感的臉,腦補出了一齣底層爛泥出賣肉體的噁心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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