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瓷器碎裂聲撕裂了教室的平靜，滾燙的茶水夾雜著鋒利的碎瓷片，直接在林淵的腳邊砸得粉碎。
幾滴褐色的茶湯濺上了他那條洗得發白的地攤西褲，迅速燙出一圈深色的水漬。周圍那些穿著高定的闊太太們像是躲避瘟疫一樣，驚叫著把裹在絲襪裡的雙腿縮回課桌底下，生怕沾染上這廉價的茶水。
趙雪維持著雙手端茶的姿勢，僵立在過道中央。
她的大腦在這一刻陷入了徹底的轟鳴。那些平日裡用來死記硬揹物理公式、早已疲憊不堪的腦神經，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氣流蠻橫地衝刷、重塑。
女尊世界的生存法則殘酷而冰冷。在這個階層固化的社會里，精神力的強弱往往由基因決定，富人天生強大，窮人註定平庸。但總有一種極端的例外。當一個底層特困生，將自卑、嫉妒、對跨越階層的病態渴望在腦海中壓縮到極限，那種日夜折磨腦神經的偏執高壓，就會成為一把硬生生撬開精神力臨界值大門的鑰匙。
趙雪在無盡的痛苦與野心中，完成了跨越。
也正因如此，她獲得了看穿那副平光鏡認知封印的最高許可權。
在她的視線裡，周圍那些喧鬧的、面目可憎的富人們全都被自動虛化，連帶著空氣中刺鼻的高階香水味都失去了存在感。整個高三七班的教室裡，只剩下眼前這個男人。
冷白色的皮膚，脆弱到讓人想一口咬斷的頸部線條，還有那雙藏在粗糙塑膠鏡框後，透著錯愕與溫和的眼睛。這哪裡是什麼窮酸打工仔，這分明是造物主偏心到了極點，用最完美的資料捏造出來的禁忌神明。
“怎麼搞的！長沒長眼睛啊？”旁邊那個戴著鴿血紅戒指的中年女人終於找到了發洩口，指著趙雪的鼻子破口大罵，“這可是我剛從義大利定製的羊皮鞋，燙壞了你這個特困生賠得起嗎！去把掃把拿來！”
尖銳的謾罵聲像針一樣扎進趙雪的耳朵。
她本能地瑟縮了一下肩膀，常年被打壓的奴性讓她下意識地想要彎腰道歉。那是刻在底層人骨子裡的悲哀。
就在她準備低頭的那一秒，一道單薄的身影擋在了她和那個暴怒的闊太太之間。
林淵站起身，把那把木椅往旁邊拉了拉。他沒有去管褲腿上還在冒熱氣的茶漬，而是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利落地蹲下身去。
“沒事，沒燙著人就行。”林淵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常年混跡底層的圓滑與包容。
他以為這小姑娘是嚇傻了。
在這個私立學校裡，一個特困生打翻了茶水，面對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權貴家長，那種滅頂的恐懼他再清楚不過。因為他每天都在經歷這種如履薄冰的生活。
趙雪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滿是茶水的瓷磚上。她顫抖著伸出雙手，想要去抓地上那些鋒利的碎瓷片。那些白色的瓷片邊緣沾著茶葉末，倒映著教室頂部的冷光燈，鋒利得能輕易割開皮肉。
一隻帶著薄繭的手，穩穩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肌膚相觸的瞬間，趙雪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林淵的手並不細膩，掌心有著常年搬運重物磨出的粗糙老繭，骨節也因為過度勞作而顯得有些突出。可就是這樣一隻手，帶著獨屬於這個男人的乾淨體溫，硬生生地阻斷了她伸向碎瓷片的動作。
屬於他的那種清冷而純粹的氣息，混雜著淡淡的廉價香皂味，直直鑽進趙雪的鼻腔，死死纏繞住她的心臟。
“別用手撿。”林淵離她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壓低了嗓音輕聲開口，“瓷片扎進肉裡，去醫務室挑出來得疼上好幾天。別緊張，這裡我先用紙擦一下，你去拿掃把。”
趙雪緩緩抬起頭。
在這個距離下，平光鏡的偽裝在她的精神力視野中碎得連渣都不剩。她甚至能看清林淵下頜線上那層細軟的絨毛，能看清他眼底最深處那抹毫無雜質的溫柔。
他沒有嘲笑她洗得發白的校服，沒有嫌棄她惹出的麻煩。在這個所有人都在用鼻孔看她的冰冷世界裡，這個美到讓人窒息的男人，用他那雙長滿老繭的手，給了她此生第一次平等而溫和的觸碰。
趙雪的心臟發出震耳欲聾的悲鳴。
長期扭曲、自卑、被嫉妒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心防，在這一刻被摧枯拉朽般徹底擊碎。她原本想要把他拖進爛泥里弄髒的病態念頭，在此刻發生了一種更加陰暗的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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