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你根本不知道你在面對什麼。”
尾音還沒在冷白色的無影燈下徹底散去，顧清寒突然猛地轉過身。她快步走向牆邊的大理石洗手檯，兩隻手死死扣住檯面邊緣。
指骨凸起，手背上的青筋隨著急促的呼吸一陣陣跳動。大理石堅硬冰冷的直角硌著她的掌心，痛覺卻被高度興奮的神經末梢徹底遮蔽。
“滾。”
她背對著林淵，聲音啞得像撕裂的綢緞，帶著一種強行壓制的沙沙聲。
“今天的複診結束。馬上從我眼前滾出去。”
林淵愣了半秒。前一刻還步步緊逼、氣息滾燙的女醫生，此刻背影繃得像一張快要折斷的滿弓。直男的生存本能讓他沒有去深究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他如蒙大赦，一把抓起衣帽架上洗得發白的外套，連釦子都來不及扣，逃也似的衝向那扇厚重的氣密門。
沉重的金屬門向兩側合攏，“咔噠”一聲，機械鎖舌死死咬合。
氣壓平衡的嘶嘶聲響過，實驗室裡最後一點屬於那個男人的慌亂腳步聲，被徹底切斷。
顧清寒強撐的理智防線，在這聲脆響中全面崩盤。
她一把拉開水龍頭的最大檔位，冰冷的自來水咆哮著砸進陶瓷盆底，濺起漫天水花。她雙手捧起刺骨的冷水，發瘋般地潑向自己的臉頰。
那副向來被她視為理性偽裝的金絲眼鏡被水流衝歪，順著鼻樑滑落。金屬鏡架砸在水槽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哀鳴。
冷水順著她冷白色的下頜線往下流，洇溼了裡面那件真絲襯衫的領口，白大褂上也沾滿了深色的水漬。
水溫再低，也澆不滅她血管裡那把正在瘋狂焚燒的野火。
鼻腔裡全是林淵的味道。草木的清香、廉價洗衣粉的皂感，混雜著他因為緊張而分泌出的微弱汗水味。這種味道像是一種高濃度的精神毒素，已經死死紮根在她的每一根腦神經裡，扯不掉，拔不出。
她抬起頭。
冰涼的水珠掛在長長的睫毛上，讓她原本清冷的視線變得模糊而扭曲。
鏡子裡倒映出一張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臉。平時那副高高在上、對所有生命體都一視同仁的冷漠蕩然無存。此刻那張臉上佈滿潮紅，胸膛因為大口喘息而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濃黑的貪婪與渴求。
她隔著模糊的水汽，視線越過鏡子裡的自己，落在後方那一整排靠牆陳列的玻璃展示櫃上。
幽藍色的冷光燈從櫃底向上打。上百個密封的圓柱形玻璃缸裡，浸泡著高濃度的福爾馬林溶液。
那些從死者身上摘取的完美器官，在透明的液體裡安靜懸浮。心肌纖維的紋理、血管的走向，甚至是切片儲存的白骨，都在冷光下呈現出一種死寂的藝術感。它們永遠不會腐爛，永遠不會衰老，更永遠不會反抗。
林淵剛才漲紅著臉、雙手抵著她肩膀的畫面，在她腦海裡一遍遍回放。
他有溫度。他會因為害怕而心跳加速。他會為了可笑的底線，義正言辭地讓她自重。
活著的林淵充滿了不可控的變數。那扇防輻射氣密門關不上他的雙腿，一年的複診協議也拴不住他的靈魂。在這個瘋狂的女尊世界裡，外面到處都是聞到血腥味的瘋狗。只要他走出這棟大樓，隨時都有可能被別的權貴拽進更深的泥潭，把那具完美的軀殼撕扯成碎片。
楚傾月的資本，夜紅綾的刀，哪一個都不是吃素的。
不行。絕對不行。
顧清寒轉過身，赤著被冷水打溼的雙手，走向那張泛著冷光的金屬操作檯。
指尖在一排排經過高溫消毒、整齊排列的精密手術器械上緩緩劃過。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指肚傳來，讓她的心跳慢慢恢復成一種病態的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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