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順著秦音的下頜滴落，砸在滿是泥濘的水坑裡。那聲壓得極低的“大姐”，混著喉嚨裡對八十塊錢的計較，硬生生把她決堤的眼淚卡在了眼眶裡。
她看著泥水裡那個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的男人。那副帶有裂紋的平光鏡上沾滿了黃泥，劣質粗糙的乞丐服死死貼著他單薄的骨骼。為了區區八十塊錢的現金，她的神明竟然要躺在發臭的泥漿裡，擔心因為睜眼穿幫而被扣錢。
心口像被人塞進了一把生鏽的碎玻璃，隨著每一次脈搏跳動瘋狂切割。
秦音猛地站起身。沾滿黑泥的白色高定風衣下襬重重甩過水窪，帶起一片渾濁的水花。她轉過身，將躺在泥地裡的林淵死死擋在身後，隔絕了片場所有探究的視線。
踩著滿地泥水的張導剛好連滾帶爬地衝過來。
這位平時在劇組說一不二的藝術瘋子，此刻西裝褲腿上全是爛泥。他嘴唇哆嗦著，看著擋在前面的國民天后，又看了看泥坑裡那具捨不得起來的“死屍”，腦子還處於某種藝術衝擊後的宕機狀態。
旁邊撐著黑傘趕過來的製片人喘著粗氣，腳底一滑，險些把手裡的對講機捏碎。
“張導，劇本改了。”秦音沒有給他們任何開口的機會。她微微揚起下巴，屬於上位者和頂級資本的威壓在雨夜裡轟然散開，“男主角換人。”
雨幕下的片場死一般寂靜，只有人工降雨的水管還在噴灑著水聲。
製片人擦著滿頭冷汗的手僵在半空，以為自己的耳朵被雨水塞住了。他上前兩步，顧不上雨水打溼禿頂，聲音發著抖開口提醒。
“秦董，您別開玩笑了。這戲可是投了三個億的大製作！原定男主的合同早就籤死了，明天就進組。您現在說換人……”製片人的目光越過秦音的肩膀，掃了一眼泥坑裡的林淵，“讓一個群演來挑大樑？這電影拍出來院線誰排片啊！”
這是資本運作的鐵律。一部商業鉅製，男主必須是自帶流量的搖錢樹。一個連正臉都看不清的龍套，就算長得順眼點，也撐不起三億的盤子。
秦音冷冷地掃了製片人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堆廢紙。
“原定男主的違約金，我個人全額賠付。後續電影的所有宣發、後期製作、包括超支的任何預算，我名下的工作室無限追加。”
她甚至連價格都懶得問，直接用最殘暴的資金體量，砸碎了製片人嘴裡所有的行規。她微微偏過頭，餘光眷戀地掠過林淵滿是泥水的衣角，再轉回來時，聲音冷硬得不容置疑。
“他必須演我的男主。誰敢有意見，現在就從這個劇組滾出去。”
製片人被這句話砸得兩眼發黑，雙腿發軟。一個人包攬幾億的投資，只為了捧一個跑龍套的？這天后不是瘋了，就是被人下了蠱。
他還在盤算著違約金的爛賬，旁邊的張導卻猛地一拍大腿。
“換！現在就換！”
張導吼得聲嘶力竭，唾沫星子在雨燈下亂飛。什麼流量小生，什麼資本運作，在剛才監視器裡那絕佳的骨相和破碎感面前全是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藝術瘋子的血液重新沸騰，他根本不在乎男主的背景，他只想要剛才那個能把人靈魂吸進去的鏡頭。
他轉頭衝著呆若木雞的場務咆哮，五官因為激動而擠在一起。
“還愣著幹什麼！把男主扶起來啊！去拿乾淨的毛巾！去把我的房車開過來開暖風機！凍壞了他，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指令下達的瞬間，整個劇組像一臺重新上滿發條的機器，瘋狂運轉起來。
兩個五大三粗的場務連滾帶爬地衝進水坑。剛才對待群演像趕鴨子一樣的粗暴蕩然無存。他們彎著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一件剛出土的易碎國寶，一左一右把林淵從泥水裡架了起來。
林淵滿臉泥水，那副帶裂紋的黑框眼鏡歪在鼻樑上，順著下巴往下滴著髒水。
他被迫站直身子，完全沒搞懂這幫人抽的什麼風。不是演死屍嗎？怎麼連一分鐘都沒躺夠，就被人生拉硬拽地架起來了？這劇組拍戲也太草率了吧，這樣搞下去老闆遲早要虧本。
一個披著雨衣的服裝助理衝過來，手裡拿著一條嶄新的純棉大毛巾，小心翼翼地披在林淵的肩膀上。
“男主？什麼男主？”林淵隔著沾滿泥點子的鏡片，茫然地看著周圍這群突然變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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