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站在人工降雨的冷水裡，左手護著心口那八十塊現鈔，右手抱著那本鑲著金邊的厚重劇本。他嚥了一口帶著泥沙的雨水，腦子裡全是不解的轟鳴：“我就想賺個盒飯錢，這大城市的劇組怎麼還強買強賣呢？”
他低下頭，沾著泥水的指腹搓開硬殼封面。
第一頁上密密麻麻、蠅頭小楷般的黑色鉛字直接撞進視線。那些大段大段的獨白、複雜的走位提示和人物小傳，像一群排列密集的工蟻，看得他腦袋一陣發暈。
十分鐘後。
林淵被兩個五大三粗的場務半推半架地塞進了全劇組規格最高的恆溫休息室。
沉重的隔音門將外面的狂風驟雨和劇組的兵荒馬亂徹底阻斷。屋裡打著二十六度的恆溫暖風，加溼器安靜地吐著淡淡的白茶香氣。腳下是踩上去會陷進去半寸的厚實羊毛地毯，頭頂的水晶吊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照亮了真皮沙發和一套昂貴的茶具。
林淵穿著那身還在往下滴著黑泥水的乞丐服，站在地毯邊緣的瓷磚接縫處，連腳都不敢隨便往裡邁。
他生怕鞋底的泥漿弄髒了這屋裡任何一件他賠不起的擺設。
秦音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那件造價高昂的白色高定風衣下襬沾滿了片場的爛泥，泥水洇透了絲質面料，她卻連換下的意思都沒有。她雙腿交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視線死死鎖在林淵的臉上。
林淵被這種直勾勾的打量看得後背發毛。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本厚如磚頭的劇本，又看了看對面這位剛才在泥水裡哭得毫無形象的女演員。打工人的直覺告訴他，大城市的人生活壓力大，精神狀態多半不太穩定，肯定又是在搞什麼體驗生活的行為藝術。
“那個……大姐。”林淵清了清嗓子，雙手託著劇本，試探性地往前遞了遞。
這一聲“大姐”砸在安靜的休息室裡，秦音呼吸一滯，胸口像被溫水燙了一下。換作別人敢這麼叫她，早被保鏢敲掉滿嘴牙扔進江海市的護城河了，但從他嘴裡喊出來，卻透著一股莫名的憨直與親暱。
“這活兒我接不了。”林淵語氣誠懇，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質樸。
他指著劇本上那堆密密麻麻的黑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結：“我小學語文都沒及格過，從小看到書本就犯困。這麼厚一本臺詞，你就算把我腦殼撬開也塞不進去。我除了認路送外賣，真不會演戲。”
秦音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恆溫室的暖風吹拂著她微溼的捲髮，她看著男人笨拙地解釋，眼底的暗色越來越濃。
林淵見她沒反應，索性把話說得更透徹。
他拍了拍胸口內袋的位置，那裡貼著剛才統籌塞給他的四張二十塊錢現金。
“我來這兒，就是想混個群演兼職。”林淵的聲音在奢華的休息室裡顯得格格不入，卻理直氣壯，“躺在泥坑裡裝半小時死屍，拿八十塊現錢，待會兒收工再領兩份盒飯，這買賣划算。但演男主角，價效比太低了。”
他豎起手指，一筆一筆地算起了這筆爛賬：“要背這麼多字，還要連軸轉熬夜。耽誤我白天去便利店打工不說，外賣平臺上的全勤獎也得扣光。最關鍵的是，我根本不會演。萬一我站上去跟個木頭樁子一樣演砸了，你們這幾百號人、好幾個億的投資全得打水漂。”
林淵把劇本放在離自己最近的茶几邊緣，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安全距離。
“你們做大生意的，不能做這種賠本買賣。我也就是個出賣體力的底層人，坑你們錢的事，我幹不出來。”
休息室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加溼器噴吐水霧的細微聲響。
秦音定定地看著站在門邊的男人。那副帶有裂紋的平光鏡上還掛著半乾的泥點，遮住了他驚世駭俗的骨相。雨水順著他瘦削的下頜線滴落，砸在領口發黑的布料上。
在這個物慾橫流、人人都想踩著別人往上爬的女尊世界裡，只要她秦音丟擲一個試鏡的機會，那些頂流男星、財閥少爺能跪在地上把頭磕破。他們會用盡一切手段爬上她的床，只為了分到一點點名利的殘羹冷炙。
可他不要。
幾億的投資，國民天后的青睞，萬眾矚目的男主光環。這些常人擠破腦袋都摸不到的東西，在他眼裡，居然還比不上兩份十塊錢的盒飯，和那八十塊被雨水泡軟的現金。
他不貪婪，不虛榮。他活在最底層的泥沼裡，用一套最樸素、最接地氣的生存邏輯，狠狠撕碎了這世上所有的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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