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敢伸手去碰,生怕破壞了眼前這份絕佳的構圖。
他圍著林淵所在的水坑,深一腳淺一腳地轉著圈。一會蹲下身子看雨水砸在林淵鎖骨上的反光,一會又站起來用雙手比劃著取景框,嘴裡神經質地念念有詞。
“對……就是這種感覺。這掙扎在爛泥裡的破碎感,這才是真正的靈魂鏡頭!”
張導激動得雙手在半空中直哆嗦,眼睛裡爆發出兩團狂熱的火焰。這副被雨水澆透的單薄身板,哪怕只是躺在這裡當個背景板,都能把那幾個拿著天價片酬的主演秒得連渣都不剩。
而此時,躺在泥水裡的林淵,正經歷著一場心理上的極度煎熬。
冰涼的泥水已經順著衣領灌進了後背,凍得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本能地打著寒顫。他緊閉著雙眼,聽著雨水砸在身上的“啪嗒”聲,心裡一直在默唸著那八十塊錢的群演費。
突然,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在他耳邊停下。
接著,一股夾雜著濃重菸草味的熱氣,噴灑在他的臉頰上方。那是有人蹲在他腦袋旁邊,正對著他的臉大口喘粗氣。
林淵眼皮底下的眼球不受控制地轉動了一下。
他後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豎了起來。這呼哧呼哧的動靜,聽著根本不像是個正常人,倒像是某種發了瘋的野獸在打量獵物。
“現在的劇組,檢查群演的死屍狀態都這麼嚴格了嗎?”
林淵在心裡瘋狂吐槽。他死死咬著牙關,強迫自己放緩呼吸的頻率,連一個細微的吞嚥動作都不敢有。
底層打工人的生存法則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拿了人家八十塊錢的現鈔,別說導演蹲在旁邊喘氣,就是現在有人拿針扎他,他也得敬業地把這具屍體演到底。只要沒聽到“卡”的口令,他就算是被泥水泡發了,也絕對不睜眼。
“絕了……這才是藝術。”
張導蹲在水坑邊,痴迷地看著林淵緊貼在腰間的破爛布料,看著那層薄薄的布料下透出的骨骼起伏。
他猛地轉過頭,衝著幾十米外遮雨棚下的攝影組扯開嗓子咆哮。
“三號機!推軌道車!把鏡頭給我懟到他臉上!”張導在雨中揮舞著雙臂,聲音因為過度興奮而劈了叉,“我要他的面部特寫!一秒鐘的光影都不能漏掉!”
遠處的攝影師聽到指令,手忙腳亂地開始推著沉重的機器往泥地裡趕。
然而,就在軌道車剛剛推動半米的瞬間。
“吱——砰!”
一聲足以刺穿雨幕的尖銳剎車聲,混雜著重物撞擊的悶響,從片場外圍的方向轟然炸開。
一輛通體漆黑、造價高達半個億的防彈保姆車,像一頭被激怒的鋼鐵巨獸,毫無減速的意圖,強行碾斷了拉在劇組外圍的紅白警戒線。
沉重的越野輪胎在滿是泥濘的路面上拖出兩道深深的黑印,泥漿飛濺起兩米多高。
保姆車帶著一往無前的暴戾氣場,直直地切入片場,硬生生地停在了三號機軌道車的正前方。熾白刺眼的遠光燈瞬間亮起,兩道光柱像利劍一樣撕開雨幕,蠻橫地打在張導和林淵所在的水坑上。
躺在泥水裡的林淵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剎車聲,感受著眼皮外突然亮起的強光,後背的白毛汗全冒了出來:
“這劇組到底怎麼回事,連個死屍都有人開車來撞?”








